冰心文集第一卷
冰心全集1 编辑凡例
一、全集收入作者1919年至1994年的各类作品(含译文和部分书信、题词),
按写作、翻译、发表的时间先后编排。
二、凡曾收入上期文艺出版社版的《冰心文集》(六卷本)者,据《文集》排校;未收
入《文集》者,期的作品,由于时代关系,其中有些词语、数字、计量单位、标点符号以及
篇末所示的写作时间等,和现在的用法不很一致,为了保留作品的历史原貌,一般不作改
动。
四、题注和篇末的最初发表的日期、报刊、署名等,系编者所加。
五、除保留原注外,编者只作少量必要的新注。
编 者 1994年春
自 序
海峡文艺出版社要出我的全集,我想也好,海峡文艺出版社是我故乡——福建的出版机
构,临老有点东西献给故乡父老兄弟姐妹,让他们评评点点,看一个福建人在中国的北方长
大,到底有什么特点?到底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也让我多认识自己。
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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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 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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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919—1922年 第二卷 1923—1931年
第三卷 1932—1949年 第四卷 1950—1957年
第五卷 1958—1961年 第六卷 1962—1978年
第七卷 1979—1985年 第八卷 1986—1994年
附 录
冰心生平、著作年表简编
全集篇目分类索引
全集篇目笔画索引
编后记
冰心全集
第一卷
(1919—1922年) 卓如编
目 录
二十一日听审的感想(2)………………………………………
“破坏与建设时代”的女学生(5)……………………………
两个家庭(12)…………………………………………………
斯人独憔悴(23)………………………………………………
秋雨秋风愁煞人(32)…………………………………………
我做小说,何曾悲观呢?(46)………………………………
去国(49)………………………………………………………
晨报……学生……劳动者(62)………………………………
庄鸿的姊姊(64)………………………………………………
一篇小说的结局(71)…………………………………………
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75)……………………………
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会志盛(79)……………………………
最后的安息(85)………………………………………………
骰子(96)………………………………………………………
“无限之生”的界线(102)……………………………………
还乡(106)………………………………………………………
小家庭制度下的牺牲(114)……………………………………
一个兵丁(117)…………………………………………………
一个奇异的梦(120)……………………………………………
一个军官的笔记(124)…………………………………………
一只小鸟
——偶记前天在庭树下看见的一件事(129)……………………
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131)……………………………………
画——诗(133)…………………………………………………
一个忧郁的青年(136)…………………………………………
译书的我见(140)………………………………………………
解放以后责任就来了(144)……………………………………
怎样补救我们四周干燥的空气?(145)………………………
北京社会的调查(147)…………………………………………
是谁断送了你(149)……………………………………………
三儿(153)………………………………………………………
忏悔(155)………………………………………………………
圈儿(159)………………………………………………………
我(161)…………………………………………………………
影响(162)………………………………………………………
天籁(163)………………………………………………………
秋(165)…………………………………………………………
文学家的造就(167)……………………………………………
鱼儿(173)………………………………………………………
除夕的梦(178)…………………………………………………
笑(180)…………………………………………………………
圣诗(182)………………………………………………………
国旗(200)………………………………………………………
法律以外的自由(203)…………………………………………
超人(205)………………………………………………………
文艺丛谈(213)…………………………………………………
月光(215)………………………………………………………
石像(220)………………………………………………………
自由——真理——服务(221)…………………………………
五月一号(224)…………………………………………………
“是非”(228)…………………………………………………
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230)……………………………
海上(232)………………………………………………………
宇宙的爱(236)…………………………………………………
山中杂感(238)…………………………………………………
人格(239)………………………………………………………
可爱的(240)……………………………………………………
青年的烦闷(241)………………………………………………
图画(242)………………………………………………………
爱的实现(243)…………………………………………………
回忆(248)………………………………………………………
问答词(250)……………………………………………………
非完全则宁无(一)(253)……………………………………
非完全则宁无(二)(254)……………………………………
非完全则宁无(三)(256)……………………………………
一朵白蔷薇(258)………………………………………………
冰神(260)………………………………………………………
繁星(261)………………………………………………………
蓄道德能文章(314)……………………………………………
迎神曲(315)……………………………………………………
送神曲(317)……………………………………………………
梦(319)…………………………………………………………
介绍一位艺术家(322)…………………………………………
最后的使者(324)………………………………………………
离家的一年(328)………………………………………………
病的诗人(一)(342)…………………………………………
一个不重要的兵丁(344)………………………………………
病的诗人(二)(347)…………………………………………
诗的女神(349)…………………………………………………
《燕大青年会赈灾专刊》发刊词(351)………………………
旱灾纪念日募捐纪事(353)……………………………………
谢“思想”(357)………………………………………………
除夕(359)………………………………………………………
烦闷(362)………………………………………………………
假如我是个作家(374)…………………………………………
论“文学批评”(376)…………………………………………
“将来”的女神(378)…………………………………………
向往
——为德诗人歌德逝世九十周年纪念作(380)………………
十字架的园里(383)……………………………………………
春水(385)………………………………………………………
迎“春”(446)…………………………………………………
疯人笔记(448)…………………………………………………
回顾(456)………………………………………………………
病的诗人(三)(457)…………………………………………
不忘(459)………………………………………………………
晚祷(一)(461)………………………………………………
遗书(463)………………………………………………………
玫瑰的荫下(485)………………………………………………
人间的弱者(486)………………………………………………
不忍(488)………………………………………………………
寂寞(490)………………………………………………………
往事(一)
——生命历史中的几页图画(503)………………………………
哀词(524)………………………………………………………
十年(525)………………………………………………………
使命(527)………………………………………………………
纪事
——赠小弟冰季(528)……………………………………………
歧路(529)………………………………………………………
中秋前三日(530)………………………………………………
安慰(一)(531)………………………………………………
安慰(二)(533)………………………………………………
晚祷(二)(534)………………………………………………
到青龙桥去(536)………………………………………………
十一月十一夜(541)……………………………………………
1919年
二十一日听审①的感想
二十一日早晨,我以代表的名义,到审判厅去听北大学生案件的公判。我们一共有十一
个人,是四个女校的代表。那时已经有九点多钟,审判厅门口已经有许多的男学生。以后陆
续又来了好些。我们向门警索要旁听证,他们说恐怕女旁听席太仄,不过有一条长凳子,请
我们举四位代表进去。我们谁也不愿意在被摈之列,就恳切对他们说,“地方如实在太仄,
我们就是站着,也愿意的。”他们无法,就进去半天,又出来对我们说,“只限你们十一个
人了。再来的代表可真是没有地方了。”我们就喜喜欢欢的进去。可怜那些后来的代表,真
是不幸望门而不得入了。
开审以后的情形,虽然我也有笔记,但是各报纸上都记载得很详细,便不必我再赘了。
①1919年5月4日,北京爆发了爱国运动,北京协和女子大学理化预科一年级学生
谢婉莹参加了学生的爱国运动,她被选为学生会的文书,参加女学界联合会宣传股,担任文
字宣传工作。“五四”运动的深入开展,军阀政府被迫接受了学生的爱国要求,但仍未放弃
镇压学生的企图。7月间又借故逮捕爱国学生。8月议当局逮捕无辜的学生,要求立即释
放。谢婉莹作为女学界联合会宣传股的成员参加旁听,旁听后,根据宣传的要求,写了这篇
文章。
旁听证后面写着各条的禁令,内有一条是“不准吸烟吐痰”,但是厅上四面站立的警察
不住的吐痰在地上。我才记得这条禁令,是只限于旁听人的。
刘律师辩护的时候,到那沉痛精彩的地方,有一位被告,痛哭失声,全堂坠泪,我也很
为感动。同时又注意到四位原告,大有“不安”的样子,以及退庭的时候,他们勉强做
作的笑容。我又不禁想到古人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唉!
可怜的青年!良心被私欲支配的青年!
审判的中间审判长报告休息十五分钟。这个时候,好些旁听人,都围在被告的旁边招手
慰问,原告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想被告的自有荣誉,用不着别人的怜悯,我们应当
怜悯那几个“心死的青年”。
自开庭至退庭一共有八点钟,耳中心中目中一片都是激昂悲惨的光景。到了六点钟退庭
的时候,我走出门来,接触那新鲜清爽的空气,觉得开朗得很。同时也觉得疲乏饥渴,心中
也仍是充满了感慨抑郁的感情。
晚饭以后,我在家里廊子上坐着。墙阴秋虫的鸣声,茉莉晚香玉的香气,我也无心领
略,只有那八点钟的印象,在脑中旋转。
忽然坐在廊子那一边的张妈问我说,“姑娘今日去哪里去了一天?”这句话才将我从那
印象中唤出来,就回答她说,“今天我在审判厅听审。”随后就将今天的事情大概告诉她一
点。她听完了就说,“两边都是学生,何苦这样。”又说,“学生打吵,也是常事,为什么
不归先生判断,却去惊动法庭呢!”
我当时很觉得奇怪,为何这平常的乡下妇女,能有这样的理解。忽然又醒悟过来说,不
是她的理解高深,这是公道自在人心,所以张妈的话,与刘律师的话如出一辙。
我盼望改天的判决,就照着他们二人所说的话。因为这就是“公道”,这就是“舆
论”。
生谢婉莹投稿。)
“破坏与建设时代”的女学生“女学生”这三个字,是近数十年来发生的新名词。社会
上对于这三个字,眼光不同,观察不同,对待不同。大约可以分为三个时期。
(一)崇拜女学生的时期。这个时期,大约在风气初开的时候。“自由”、“平等”、
“革命”等等的名词思想,弥漫于一般青年的心里。同时这“女学生”、“女子参政”、
“男女开放”等名词也随着入到中国。这时候社会所观察的“女学生”和“女学生的模范表
式”是欧美“女学生的模范表式”,看见她们怎样的文明,怎样的高尚,怎样的得社会赞同
信仰,以及女学生怎样的图谋“参政选举”、“男女开放”,都羡慕惊叹的了不得。因此就
生出许多的“中国女学生”来,她们的“目的”、“思想”、“行动”,都是完全的模仿欧
美女学生“模范表式”,便也竭力的图谋“参政选举”、“男女开放”,推翻中国妇女的旧
道德,抉破中国礼法的藩篱。种种嚣张的言论行为,也居然可以得一部分“不明外情的人
士”的赞赏。于是这女学生便愈出愈多,就闹出种种可怜可笑的事实,大受旧社会的鄙夷唾
骂。那些新人物也看出“欧美女学生”的言论行为,和“中国女学生”的言论行为,是大不
相同的,于是他们也讥笑“中国女学生”,说她们无资格无价值。这“女学生”三个字变成
了女界中最不良分子的别名,这就是中国女学界最黑暗的时代。也就使社会对待女学生的心
理,转入厌恶女学生的时期(即第二时期)。当这个时代,女学生的名誉,既然一落千丈,
这入校求学的女子就少了许多。因为不问是新旧人物,都觉得这女学校,是一个“女子罪恶
造成所”,不愿意他们的子女去沾染这样的恶习,败坏了自己的名誉。可怜那些真心求学的
分子,便受了不良分子的拖累,只得仍去受那“旧家庭的教育”。这时代中国女子教育的一
线曙光,已经是摇摇欲灭的了。然而……假如世界上没有“黑”就不能显出“白”;假如世
界上没有“恶”就不能显出“善”;假如没有“第二时期的女学生”,就不能够产出使社会
注意的“第三时期的女学生”。
我写到这里,心中充满了快乐与希望,要笔歌墨舞,大声疾呼的对社会说:“你们所厌
恶的女学生,已经过去了!你们所崇敬的女学生,已经渐渐出来了!”因为“第三时期的女
学生”的“目的”、“思想”,渐渐的从空谈趋到实际;她们的“言论”、“行为”渐渐的
从放纵趋到规则;他们的“态度”渐渐的从浮嚣趋到稳健。“第一时期女学生”的前车不能
不使她们惊心动魄,发愤自强,要竭力的挽回社会厌恶女学生的心理,要竭力的造成中国女
子教育的新基础,要引导将来无数的女子进入光明。破坏也是她们,建设也是她们。她们不
能不惹起社会的注意,因为她们所担负的,是二万万女子万世千秋的大幸福。这幸福可以被
她们捧上九霄。也或者被她们推落地下。这是艰苦卓绝的事业。这是很有希望的事业。看
呵!这等的事业,是何等的庄严,何等的灿烂!
怎么样方能作成这样的事业?就是要得社会的信仰。怎样方能得社会的信仰?就不能没
有我们自己修养的工夫。
写到这里,不禁叫我十分惭愧。因为我自己也是一个“第三时期的女学生”。以下所要
说的“消极条件”,我自己还没有完全除去。那“积极条件”也还没有完全进行。如何敢说
出来,请别人采用呢?
我已经没有“振笔直书”的勇气了。忽然又想起孔子所说的两句话:“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达而达人”。这两个“欲”字,实在用得有意思。因为这“欲”字不过是愿意,是盼
望,并没有说必须自己做到以后才可奉劝别人,不然孔子为何不说“己能立而立人,己能达
而达人”呢?
既然孔子在三千年前说下这两句话为我解围,也不由得我不往下写了。
以下所说的各节,本来应当分出条目,但是我不愿意拿“条目”去束缚限制我的思潮,
也因为我是想起一段意思,就写出一段来,所以就也不分“条目”了。
1.我常见得有些女学生,在应酬宴会的地方,她们的装饰,十分惹人注目,不中不
西,不新不旧,那一种飞扬妖冶的态度,还是带着“第一时期女学生”的色彩。这是最能打
倒“社会的信仰心”的色彩,这是最危险的色彩。因为社会要凭着服饰断定我们的人格,因
此我们对于交际上的服饰,不能不有节制。就是衣裙的颜色要用“稳重的”、“雅素的”,
样式要用“平常的”、“简单的”。至于首饰也是这样,除了有用的如手表之类,其余晶莹
闪烁的珠钻玉石,反足以贬损我们女学生的价值,总以不用或少用为好。
2.我们也要避去那些“好高骛远”、“不适国情”的言论。
因为这种的言论,社会已经从“第一时期女学生”的口中,听得厌烦了。并且也觉得没
有价值了。不但不能改换社会的眼光,反要惹社会的轻藐讥笑。因此我们要挑那“实用
的”、“稳健的”如“家庭卫生”、“人生常识”、“妇女职业”这种的题目,去开导那些
未得着知识的社会妇女。不但可以收实效,并且也是积极的治本办法。
3.“剧场”、“游艺园”这等的地方,都含着有“喧嚣华靡”、“光怪陆离”的意
味,最能刺激我们的神经,扰乱我们的思想。它在人脑中的印象,能够遗留到数十小时(有
时还可以延长),这数十小时的刺激扰乱,就不能不损害我们沉静的脑筋,优美的思想。所
以这种的刺激扰乱,要是常常的与我们接触,就是一件最危险的事情。我们应当防备。不要
走到“不正当的刺激”里面去。
4.同时也要以“学术演讲会”、“音乐会”、“古物陈列所”和“隔绝尘嚣的园林”
这种的地方去替换这“剧场”、“游艺园”。因为这一类的地方,是“正当的”、“趣味
的”、“高尚的”,能以清洁疏散我们的脑筋,活泼我们的思想,使我们的学问知识有“课
本”以外的增益辅助。这是造成我们、修养我们的“正当的刺激”,我们不可不常常领受
的。
5.我们到了脑筋疲倦的时候,往往随意的将“课本”以外的书籍取来阅看。因此这书
籍就成了常和我们亲近的一种消遣品。因为我们既然以它当作消遣品,没有什么大关系,也
就没有严格的选择。然而,这书籍“刺激神经”、“扰乱思想”的程度比“剧场”、“游艺
园”更要高些,力量也就大些,结果能够移动我们的意志,变迁我们的思想。曾记得从前我
的书桌上面,无意中放了一本《新中国少年之模范》,和一本《西游记》,有时我随手拿起
《新中国少年之模范》来疏散脑筋,这一天的思想,便拘谨一些。要是拿起《西游记》,这
一天的思想,便荒诞一些。以后我自己觉得奇怪,为何我的思想常常的变动?细细推想,才
知道是这两种书籍在无意中左右的支配我。以后便试将《西游记》放在不常接触的地方,这
荒诞的思想,便不来扰乱我的脑筋了。因此我确信我们若是将各种有价值的“新闻”、“杂
志”,放在接近的地方,使我们随手翻阅的时候,都是这种的消遣品,那无形中的裨益,便
比“学术讲演会”、“音乐会”更是不可限量的了。
6.我们更要时时注意到世界的“新潮流”、“新知识”、“新发明”、“世界和国家
的大事”和“欧美近代女子教育的趋势”、“我国妇女界今日的必需”。同时我们不能不有
我们各人的眼光,各人的意见,各人的判断,然后用文字写记下来。这样便于我们的“思
想”、“文字”和将来的“服务”上,都是有很大的益处的。对于第四条的“学术讲演
会”、“古物陈列所”和第五条的“新闻”、“杂志”也最好有同样的笔记。
7.春天的花,秋天的月,江边晚霞的颜色,出山泉水的声音,以及宇宙间形形色色都
是“天然之美”,非常的华妙庄严,最合于女子的心理。在这时也最容易生出一种拔俗出尘
的“感想”和“理解”。同时如能够将这“感想”和“理解”,用文字写出来,便是“没有
一毫刻画造作,极其可爱”的“天籁”、“人籁”。这不但是一种最高尚的消遣方法,也能
练成我们随时随地注意研究宇宙万物的惯性。并且能以引导我们的“思想”、“文字”,渐
渐的趋到活泼神妙的境界里去。对于第四条的“音乐会”、“隔绝尘嚣的园林”也应当有同
样的笔记。
8.“朋友”也有左右我们“意志”、“思想”的能力。这个题目已经过中西古今的人
物讨论得十分透彻,再说也没有意思了。
9.我们应当借着校内的“恳亲会”、“毕业会”、“音乐会”等等与社会接近。因为
这是“秩序的”、“精神的”、也是“庄严优美的”感情。能以使社会起敬起爱的。现在已
经渐渐的有了男女“团体”和“个人”的交际,但是若没有必要的时候,似乎不必多所接
近,因为这种的交际很容易引起社会的误会心。
10.我们建立事业的“目的”,要“通俗的”、“积极的”、“普通的”从根本上做
起,如“普及教育”、“改良家庭”等等。
因此我们要常常注意到“家事实习”、“儿童心理”、“妇女职业”等等。因为事前若
没有预备,当事便莫知所措,我们所学习的也就等于虚文不能运用了。其余的职业如“美
术”、“音乐”等等也不是不可学习。不过以中国的现势看起来,我们不得不从那最需要的
着手进行了。
敬爱的女学生呵!我们已经得了社会的注意,我们已经跳上舞台,台下站着无数的人,
目不转睛的看我们进行的结果。台后也有无数的青年女子,提心吊胆,静悄悄的等候。只要
我们唱了凯歌,得了台下欢噪如雷的鼓掌,她们便一齐进入光明。假如我们再失败了……那
些台下的观者,那些台后的等候者,她们的“感触”如何,“判断”如何,“决心”如何,
我们也可以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是我们自己又怎样呢?唉!
闭居小村的威廉帝,放流荒岛的拿破仑,他们的失望,他们的打击,他们的深悲极恸,
还不及我们的万分之一。因为他们所图谋的是数十百年一己的功业,我们所图谋的是永远无
穷数千万人的幸福。他们的失败,只关系自己。我们的失败,是关系众生。
我所敬爱的女学生呵!我们要和社会的心理奋斗,要将他们的厌恶心理挽回过来。不但
求他们的信仰,也要将他们所崇拜的“欧美女学生”的基础,建立起来。将他们所崇拜的
“欧美女学生的模范表式”,在数十年以后,实现出来。好使他们思念我们,感激我们,讴
歌颂赞我们。我们要得如此巨大的结果!我们应当怎样的预备!怎样的进行!
敬爱的“第三时期女学生”呵!我们从今日起,要奋斗!
要开始和社会厌恶“女学生”的心理奋斗!
生谢婉莹投稿。)两个家庭
前两个多月,有一位李博士来到我们学校,演讲“家庭与国家关系”。提到家庭的幸福
和苦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又引证许多中西古今的故实,说得痛快淋漓。当下我
一面听,一面速记在一个本子上,完了会已到下午四点钟,我就回家去了。
路上车上,我还是看那本笔记。忽然听见有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叫我说:“姐姐!来我们
家里坐坐。”抬头一看,已经走到舅母家门口,小表妹也正放学回来;往常我每回到舅母
家,必定说一两段故事给她听,所以今天她看见我,一定要拉我进去。我想明天是星期日,
今晚可以不预备功课,无妨在这里玩一会儿,就下了车,同她进去。
舅母在屋里做活,看见我进来,就放下针线,拉过一张椅子,叫我坐下。一面笑说:
“今天难得你有工夫到这里来,家里的人都好么?功课忙不忙?”我也笑着答应一两句,还
没有等到说完,就被小表妹拉到后院里葡萄架底下,叫我和她一同坐在椅子上,要我说故
事。我一时实在想不起来,就笑说:“古典都说完了。只有今典你听不听?”她正要回答,
忽然听见有小孩子啼哭的声音。我要乱她的注意,就问说:“妹妹!你听谁哭呢?”她回头
向隔壁一望说:“是陈家的大宝哭呢,我们看一看去。”就拉我走到竹篱旁边,又指给我看
说:
“这一个院子就是陈家,那个哭的孩子,就是大宝。”
舅母家和陈家的后院,只隔一个竹篱,本来篱笆上面攀缘着许多扁豆叶子,现在都枯落
下来;表妹说是陈家的几个小孩子,把豆根拔去,因此只有几片的黄叶子挂在上面,看过去
是清清楚楚的。
陈家的后院,对着篱笆,是一所厨房,里面看不清楚,只觉得墙壁被炊烟熏得很黑。外
面门口,堆着许多什物,如破瓷盆之类。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廊子上有三个老妈子,廊子
底下有三个小男孩。不知道他们弟兄为什么打吵,那个大宝哭的很利害,他的两个弟弟也不
理他,只管坐在地下,抓土捏小泥人玩耍。那几个老妈子也咕咕哝哝的不知说些什么。
表妹悄悄地对我说:“他们老妈子真可笑,各人护着各人的少爷,因此也常常打吵。”
这时候陈太太从屋里出来,挽着一把头发,拖着鞋子,睡眼惺忪,容貌倒还美丽,只是
带着十分娇情的神气。一出来就问大宝说:“你哭什么?”同时那两个老妈子把那两个小男
孩抱走,大宝一面指着他们说:“他们欺负我,不许我玩!”陈太太啐了一声:“这一点事
也值得这样哭,李妈也不劝一劝!”
李妈低着头不知道说些什么,陈太太一面坐下,一面摆手说:
“不用说了,横竖你们都是不管事的,我花钱雇你们来作什么,难道是叫你们帮着他们
打架么?”说着就从袋里抓出一把铜子给了大宝说:“你拿了去跟李妈上街玩去罢,哭的我
心里不耐烦,不许哭了!”大宝接了铜子,擦了眼泪,就跟李妈出去了。
陈太太回头叫王妈,就又有一个老妈子,拿着梳头匣子,从屋里出来,替她梳头。当我
注意陈太太的时候,表妹忽然笑了,拉我的衣服,小声说:“姐姐!看大宝一手的泥,都抹
到脸上去了!”
过一会子,陈太太梳完了头。正在洗脸的时候,听见前面屋里电话的铃响。王妈去接
了,出来说:“太太,高家来催了,打牌的客都来齐了。”陈太太一面擦粉,一面说:“你
说我就来。”随后也就进去。
我看得忘了神,还只管站着,表妹说:“他们都走了,我们走罢。”我摇手说:“再等
一会儿,你不要忙!”
十分钟以后。陈太太打扮得珠围翠绕的出来,走到厨房门口,右手扶在门框上,对厨房
里的老妈说:“高家催得紧,我不吃晚饭了,他们都不在家,老爷回来,你告诉一声儿。”
说完了就转过前面去。
我正要转身,舅母从前面来了,拿着一把扇子,笑着说:
“你们原来在这里,树荫底下比前院凉快。”我答应着,一面一同坐下说些闲话。
忽然听有皮鞋的声音,穿过陈太太屋里,来到后面廊子上。表妹悄声对我说:“这就是
陈先生。”只听见陈先生问道:
“刘妈,太太呢?”刘妈从厨房里出来说:“太太刚到高家去了。”
陈先生半天不言语。过一会儿又问道:“少爷们呢?”刘妈说:
“上街玩去了。”陈先生急了,说:“快去叫他们回来。天都黑了还不回家。而且这街
市也不是玩的去处。”
刘妈去了半天,不见回来。陈先生在廊子上踱来踱去,微微的叹气,一会子又坐下。点
上雪茄,手里拿着报纸,却抬头望天凝神深思。
又过了一会儿,仍不见他们回来,陈先生猛然站起来,扔了雪茄,戴上帽子,拿着手杖
径自走了。
表妹笑说:“陈先生又生气走了。昨天陈先生和陈太太拌嘴,说陈太太不像一个当家
人,成天里不在家,他们争辩以后,各自走了。他们的李妈说,他们拌嘴不止一次了。”
舅母说:“人家的事情,你管他作什么,小孩子家,不许说人!”表妹笑着说:“谁管
他们的事,不过学舌给表姊听听。”
舅母说:“陈先生真也特别,陈太太并没有什么大不好的地方,待人很和气,不过年轻
贪玩,家政自然就散漫一点,这也是小事,何必常常动气!”
谈了一会儿,我一看表,已经七点半,车还在外面等着,就辞了舅母,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起,梳洗完了,母亲对我说:“自从三哥来到北京,你还没有去看看,昨天上
午亚茜来了,请你今天去呢。”——三哥是我的叔伯哥哥,亚茜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三
嫂。我在中学的时候,她就在大学第四年级,虽只同学一年,感情很厚,所以叫惯了名字,
便不改口。我很愿意去看看他们,午饭以后就坐车去了。
他们住的那条街上很是清静,都是书店和学堂。到了门口,我按了铃,一个老妈出来,
很干净伶俐的样子,含笑的问我:“姓什么?找谁?”我还没有答应,亚茜已经从里面出
来,我们见面,喜欢的了不得,拉着手一同进去。六年不见,亚茜更显得和蔼静穆了,但是
那活泼的态度,仍然没有改变。
院子里栽了好些花,很长的一条小径,从青草地上穿到台阶底下。上了廊子,就看见苇
帘的后面藤椅上,一个小男孩在那里摆积木玩。漆黑的眼睛,绯红的腮颊,不问而知是闻名
未曾见面的侄儿小峻了。
亚茜笑说:“小峻,这位是姑姑。”他笑着鞠了一躬,自己觉得很不自然,便回过头
去,仍玩他的积木,口中微微的唱歌。进到中间的屋子,窗外绿荫遮满,几张洋式的椅桌,
一座钢琴,几件古玩,几盆花草,几张图画和照片,错错落落的点缀得非常静雅。右边一个
门开着,里面几张书橱,垒着满满的中西书籍。三哥坐在书桌旁边正写着字,对面的一张椅
子,似乎是亚茜坐的。我走了进去,三哥站起来,笑着说:
“今天礼拜!”我道:“是的,三哥为何这样忙?”三哥说:“何尝是忙,不过我同亚
茜翻译了一本书,已经快完了,今天闲着,又拿出来消遣。”我低头一看,桌上对面有两本
书,一本是原文,一本是三哥口述亚茜笔记的,字迹很草率,也有一两处改抹的痕迹。在桌
子的那一边,还垒着几本也都是亚茜的字迹,是已经翻译完了的。
亚茜微微笑说,“我那里配翻译书,不过借此多学一点英文就是了。”我说:“正合了
梁任公先生的一句诗‘红袖添香对译书’了。”大家一笑。
三哥又唤小峻进来。我拉着他的手,和他说话,觉得他应对很聪明,又知道他是幼稚
生,便请他唱歌。他只笑着看着亚茜。亚茜说:“你唱罢,姑姑爱听的。”他便唱了一节,
声音很响亮,字句也很清楚,他唱完了,我们一齐拍手。
随后,我又同亚茜去参观他们的家庭,觉得处处都很洁净规则,在我目中,可以算是第
一了。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三哥出门去访朋友,小峻也自去睡午觉。我们便出来,坐在廊子
上,微微的风,送着一阵一阵的花香。亚茜一面织着小峻的袜子,一面和我谈话。一会儿三
哥回来了,小峻也醒了,我们又在一处游玩。夕阳西下,一抹晚霞,映着那灿烂的花,青绿
的草,这院子里,好像一个小乐园。
晚餐的菜肴,是亚茜整治的,很是可口。我们一面用饭,一面望着窗外,小峻已经先吃
过了,正在廊下捧着沙土,堆起几座小塔。
门铃响了几声,老妈子进来说:“陈先生来见。”三哥看了名片,便对亚茜说:“我还
没有吃完饭,请我们的小招待员去领他进来罢。”亚茜站起来唤道,“小招待员,有客来
了!”
小峻抬起头来说:“妈妈,我不去,我正盖塔呢!”亚茜笑着说:“这样,我们往后就
不请你当招待员了。”小峻立刻站起来说:“我去,我去。”一面抖去手上的尘土,一面跑
了出去。
陈先生和小峻连说带笑的一同进入客室,——原来这位就是住在舅母隔壁的陈先生——
这时三哥出去了,小峻便进来。天色渐渐的黑暗,亚茜捻亮了电灯,对我说:“请你替我说
几段故事给小峻听。我要去算帐了。”说完了便出去。
我说着“三只熊”的故事,小峻听得很高兴,同时我觉得他有点倦意,一看手表,已经
八点了。我说:“小峻,睡觉去罢。”他揉一揉眼睛,站了起来,我拉着他的手,一同进入
卧室。
他的卧房实在有趣,一色的小床小家具,小玻璃柜子里排着各种的玩具,墙上挂着各种
的图画,和他自己所画的剪的花鸟人物。
他换了睡衣,上了小床,便说:“姑姑,出去罢,明天见。”
我说:“你要灯不要?”他摇一摇头,我把灯捻下去,自己就出来了。
亚茜独坐在台阶上,看见我出来,笑着点一点头。我说:
“小峻真是胆子大,一个人在屋里也不害怕,而且也不怕黑。”
亚茜笑说:“我从来不说那些神怪悲惨的故事,去刺激他的娇嫩的脑筋。就是天黑,他
也知道那黑暗的原因,自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害怕了。”
我也坐下,看着对面客室里的灯光很亮,谈话的声音很高。这时亚茜又被老妈子叫去
了,我不知不觉的就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上面去。
只听得三哥说:“我们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觉得你很不是自暴自弃的一个人,为何现在
有了这好闲纵酒的习惯?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希望是什么,你难道都忘了么?”陈先生的声
音很低说:“这个时势,不游玩,不拚酒,还要做什么,难道英雄有用武之地么?”三哥叹
了一口气说:“这话自是有理,这个时势,就有满腔的热血,也没处去洒,实在使人灰心。
但是大英雄,当以赤手挽时势,不可为时势所挽。你自己先把根基弄坏了,将来就有用武之
地,也不能做个大英雄,岂不是自暴自弃?”
这时陈先生似乎是站起来,高大的影子,不住的在窗前摇漾,过了一会说:“也难怪你
说这样的话,因为你有快乐,就有希望。不像我没有快乐,所以就觉得前途非常的黑暗
了!”
这时陈先生的声音里,满含愤激悲惨。
三哥说:“这又奇怪了,我们一同毕业,一同留学,一同回国。要论职位,你还比我高
些,薪俸也比我多些,至于素志不偿,是彼此一样的,为何我就有快乐,你就没有快乐
呢?”
陈先生就问道:“你的家庭什么样子?我的家庭什么样子?”三哥便不言语。陈先生冷
笑说:“大概你也明白……我回国以前的目的和希望,都受了大打击,已经灰了一半的心,
并且在公事房终日闲坐,已经十分不耐烦。好容易回到家里,又看见那凌乱无章的家政,儿
啼女哭的声音,真是加上我百倍的不痛快。我内人是个宦家小姐,一切的家庭管理法都不知
道,天天只出去应酬宴会,孩子们也没有教育,下人们更是无所不至。我屡次的劝她,她总
是不听,并且说我‘不尊重女权’、‘不平等’、‘不放任’种种误会的话。我也曾决意不
去难为她,只自己独力的整理改良。无奈我连米盐的价钱都不知道,并且也不能终日坐在家
里,只得听其自然。因此经济上一天比一天困难,儿女也一天比一天放纵,更逼得我不得不
出去了!既出去了,又不得不寻那剧场酒馆热闹喧嚣的地方,想以猛烈的刺激,来冲散心中
的烦恼。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不知不觉的就成了习惯。每回到酒馆的灯灭了,剧场的人散
了;更深夜静,踽踽归来的时候,何尝不觉得这些事不是我陈华民所应当做的?然而……
咳!峻哥呵!你要救救我才好!”这时已经听见陈先生呜咽的声音。三哥站起来走到他面
前。
门铃又响了,老妈进来说我的车子来接我了,便进去告辞了亚茜,坐车回家。
两个月的暑假又过去了,头一天上学从舅母家经过的时候,忽然看见陈宅门口贴着“吉
屋招租”的招贴。
放学回来刚到门口,三哥也来了,衣襟上缀着一朵白纸花,脸上满含着凄惶的颜色,我
很觉得惊讶,也不敢问,彼此招呼着一同进去。
母亲不住的问三哥:“亚茜和小峻都好吗?为什么不来玩玩?”这时三哥脸上才转了笑
容,一面把那朵白纸花摘下来,扔在字纸篮里。
母亲说:“亚茜太过于精明强干了,大事小事,都要自己亲手去做,我看她实在太忙。
但我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有一毫勉强慌急的态度,匆忙忧倦的神色,总是喜喜欢欢从从容容
的。这个孩子,实在可爱!”三哥说:“现在用了一个老妈,有了帮手了,本来亚茜的意思
还不要用。我想一切的粗活,和小峻上学放学路上的照应,亚茜一个人是决然做不到的。并
且我们中国人的生活程度还低,雇用一个下人,于经济上没有什么出入,因此就雇了这个老
妈,不过在粗活上,受亚茜的指挥,并且亚茜每天晚上还教她念字片和《百家姓》,现在名
片上的姓名和帐上的字,也差不多认得一多半了。”
我想起了一件事,便说:“是了,那一天陈先生来见,给她名片,她就知道是姓陈。我
很觉得奇怪,却不知是亚茜的学生。”
三哥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陈华民死了,今天开吊,我刚从那里回来。”——我才晓得
那朵白纸花的来历,和三哥脸色不好的缘故——母亲说:“是不是留学的那个陈华民?”三
哥说:“是。”母亲说:“真是奇怪,象他那么一个英俊的青年,也会死了,莫非是时
症?”三哥说:“哪里是时症,不过因为他这个人,太聪明了,他的目的希望,也太过于远
大。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养精蓄锐的,满想着一回国,立刻要把中国旋转过来。谁知回国以
后,政府只给他一名差遣员的缺,受了一月二百块钱无功的俸禄,他已经灰了一大半的心
了。他的家庭又不能使他快乐,他就天天的拚酒,那一天他到我家里去,吓了我一大跳。从
前那种可敬可爱的精神态度,都不知丢在哪里去了,头也垂了,眼光也散了,身体也虚弱
了,我十分的伤心,就恐怕不大好,因此劝他常常到我家里来谈谈解闷,不要再拚酒了,他
也不听。并且说:‘感谢你的盛意,不过我一到你家,看见你的儿女和你的家庭生活,相形
之下,更使我心中难过,不如……’以下也没说什么,只有哭泣,我也陪了许多眼泪。以后
我觉得他的身子,一天一天的软弱下去,便勉强他一同去到一个德国大夫那里去察验身体。
大夫说他已得了第三期肺病,恐怕不容易治好。我更是担心,勉强他在医院住下,慢慢的治
疗,我也天天去看望他。谁知上礼拜一晚上,我去看他就是末一次了。……”说到这里,三
哥的声音颤动得很厉害,就不再往下说。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可惜!听说他的才干和学问,连英国的学生都很妒羡的。”
三哥点一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这时我想起陈太太来了,我问:“陈先生的家眷呢?”三哥说:
“要回到南边去了。听说她的经济很拮据,债务也不能清理,孩子又小,将来不知怎么
过活!”母亲说:“总是她没有受过学校的教育,否则也可以自立。不过她的娘家很有钱,
她总不至于十分吃苦。”三哥微笑说:“靠弟兄总不如靠自己!”
三哥坐一会儿,便回去了,我送他到门口,自己回来,心中很有感慨。随手拿起一本书
来看看,却是上学期的笔记,末页便是李博士的演说,内中的话就是论到家庭的幸福和苦
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
名:冰心女士,后收入小说集《去国》,北新书局1933年10月初版。以下凡以冰
心署名者,不另注出。)斯人独憔悴
一个黄昏,一片极目无际茸茸的青草,映着半天的晚霞,恰如一幅图画。忽然一缕黑
烟,津浦路的晚车,从地平线边蜿蜒而来。
头等车上,凭窗立着一个少年。年纪约有十七八岁。学生打扮,眉目很英秀,只是神色
非常的沉寂,似乎有重大的忧虑,压在眉端。他注目望着这一片平原,却不像是看玩景色,
一会儿微微的叹口气,猛然将手中拿着的一张印刷品,撕得粉碎,扬在窗外,口中微吟道:
“安邦治国平天下,自有周公孔圣人。”
站在背后的刘贵,轻轻的说道:“二少爷,窗口风大,不要尽着站在那里!”他回头一
看,便坐了下去,脸上仍显着极其无聊。刘贵递过一张报纸来,他摇一摇头,却仍旧站起
来,凭在窗口。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火车渐渐的走近天津,这二少爷的颜色,也渐渐的沉寂。车到了
站,刘贵跟着下了车,走出站外,便有一辆汽车,等着他们。呜呜的响声,又送他们到家
了。
家门口停着四五辆汽车,门楣上的电灯,照耀得明如白昼。两个兵丁,倚着枪站在灯
下,看见二少爷来了,赶紧立正。他略一点头,一直走了进去。
客厅里边有打牌说笑的声音,五六个仆役,出来进去的伺候着。二少爷从门外经过的时
候,他们都笑着请了安,他却皱着眉,摇一摇头,不叫他们声响,悄悄的走进里院去。
他姊姊颖贞,正在自己屋里灯下看书。东厢房里,也有妇女们打牌喧笑的声音。
他走进颖贞屋里,颖贞听见帘子响,回过头来,一看,连忙站起来,说:“颖石,你回
来了,颖铭呢?”颖石说:“铭哥被我们学校的干事部留下了,因为他是个重要的人物。”
颖贞皱眉道:“你见过父亲没有?”颖石道:“没有,父亲打着牌,我没敢惊动。”颖贞似
乎要说什么,看着他弟弟的脸,却又咽住。
这时化卿先生从外面进来,叫道:“颖贞,他们回来了么?”
颖贞连忙应道:“石弟回来了,在屋里呢。”一面把颖石推出去。颖石慌忙走出廊外,
迎着父亲,请了一个木强不灵的安。
化卿看了颖石一眼,问:“你哥哥呢?”颖石吞吞吐吐的答应道:“铭哥病了,不能回
来,在医院里住着呢。”化卿咄的一声道:“胡说!你们在南京做了什么代表了,难道我不
晓得!”
颖石也不敢做声,跟着父亲进来。化卿一面坐下,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掷给颖石
道:“你自己看罢!”颖石两手颤动着,拿起信来。原来是他们校长给他父亲的信,说他们
两个都在学生会里,做什么代表和干事,恐怕他们是年幼无知,受人胁诱;请他父亲叫他们
回来,免得将来惩戒的时候,玉石俱焚,有碍情面,等等的话。颖石看完了,低着头也不言
语。化卿冷笑说:“还有什么可辩的么?”颖石道:“这是校长他自己误会,其实没有什么
大不了的事情。就是因为近来青岛的问题,很是紧急,国民却仍然沉睡不醒。我们很觉得悲
痛,便出去给他们演讲,并劝人购买国货,盼望他们一齐醒悟过来,鼓起民气,可以做政府
的后援。这并不是作奸犯科……”化卿道:“你瞒得过我,却瞒不过校长,他同我是老朋
友,并且你们去的时候,我还托他照应,他自然得告诉我的。
我只恨你们不学好,离了我的眼,便将我所嘱咐的话,忘在九霄云外,和那些血气之
徒,连在一起,便想犯上作乱,我真不愿意有这样伟人英雄的儿子!”颖石听着,急得脸都
红了,眼泪在眼圈里乱转,过一会子说:“父亲不要误会!我们的同学,也不是血气之徒,
不过国家危险的时候,我们都是国民一分子,自然都有一分热肠。并且这爱国运动,绝对没
有一点暴乱的行为,极其光明正大;中外人士,都很赞美的。至于说我们要做英雄伟人,这
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学生们,在外面运动的多着呢,他们的才干,胜过我们百倍,就
是有伟人英雄的头衔,也轮不到……”这时颖石脸上火热,眼泪也干了,目光奕奕的一直说
下去。颖贞看见她兄弟热血喷薄,改了常态,话语渐渐的激烈起来,恐怕要惹父亲的盛怒,
十分的担心着急,便对他使个眼色……
忽然一声桌子响,茶杯花瓶都摔在地下,跌得粉碎。化卿先生脸都气黄了,站了起来,
喝道:“好!好!率性和我辩驳起来了!这样小小的年纪,便眼里没有父亲了,这还了
得!”
颖贞惊呆了。颖石退到屋角,手足都吓得冰冷。厢房里的姨娘们,听见化卿声色俱厉,
都搁下牌,站在廊外,悄悄的听着。
化卿道:“你们是国民一分子,难道政府里面,都是外国人?若没有学生出来爱国,恐
怕中国早就灭亡了!照此说来,亏得我有你们两个爱国的儿子,否则我竟是民国的罪人
了!”
颖贞看父亲气到这个地步,慢慢地走过来,想解劝一两句。化卿又说道:“要论到青岛
的事情,日本从德国手里夺过的时候,我们中国还是中立国的地位,论理应该归与他们。况
且他们还说和我们共同管理,总算是仁至义尽的了!现在我们政府里一切的用款,那一项不
是和他们借来的?像这样缓急相通的朋友,难道便可以随随便便的得罪了?眼看着这交情便
要被你们闹糟了,日本兵来的时候,横竖你们也只是后退,仍是政府去承当。你这会儿也不
言语了,你自己想一想,你们做的事合理不合理?是不是以怨报德?是不是不顾大局?”颖
石低着头,眼泪又滚了下来。
化卿便一叠连声叫刘贵,刘贵慌忙答应着,垂着手站在帘外。化卿骂道:“无用的东
西!我叫你去接他们,为何只接回一个来?难道他的话可听,我的话不可听么?”刘贵也不
敢答应。化卿又说:“明天早车你再走一遭,你告诉大少爷说,要是再不回来,就永远不必
回家了。”刘贵应了几声“是”,慢慢的退了出去。
四姨娘走了进来,笑着说:“二少爷年纪小,老爷也不必和他生气了,外头还有客坐着
呢。”一面又问颖石说:“少爷穿得这样单薄,不觉得冷么?”化卿便上下打量了颖石一
番,冷笑说:“率性连白鞋白帽,都穿戴起来,这便是‘无父无君’的证据了!”
一个仆人进来说:“王老爷要回去了。”化卿方站起走出,姨娘们也慢慢的自去打牌,
屋里又只剩姊弟二人。
颖贞叹了一口气,叫:“张妈,将地下打扫了,再吩咐厨房开一桌饭来,二少爷还没有
吃饭呢。”张妈在外面答应着。
颖石摇手说:“不用了。”一面说:“哥哥真个在医院里,这一两天恐怕还不能回
来。”颖贞道:“你刚才不是说被干事部留下么?”颖石说:“这不过是一半的缘由,上礼
拜六他们那一队出去演讲,被军队围住,一定不叫开讲。哥哥上去和他们讲理,说得慷慨激
昂。听的人愈聚愈多,都大呼拍手。那排长恼羞成怒,拿着枪头的刺刀,向哥哥的手臂上扎
了一下,当下……哥哥……便昏倒了。那时……”颖石说到这里,已经哭得哽咽难言。颖贞
也哭了,便说:“唉,是真……”颖石哭着应道:“可不是真的么?”
明天一清早,刘贵就到里院问道:“张姐,你问问大小姐有什么话吩咐没有。我要走
了。”张妈进去回了,颖贞隔着玻璃窗说:“你告诉大少爷,千万快快的回来,也千万不要
穿白帆布鞋子,省得老爷又要动气。”
两天以后,颖铭也回来了,穿着白官纱衫,青纱马褂,脚底下是白袜子,青缎鞋,戴着
一顶小帽,更显得面色惨白。进院的时候,姊姊和弟弟,都坐在廊子上,逗小狗儿玩。颖石
看见哥哥这样打扮着回来,不禁好笑,又觉得十分伤心,含着眼泪,站起来点一点头。颖铭
反微微的惨笑。姊姊也没说什么,只往东厢房努一努嘴。颖铭会意,便伸了一伸舌头,笑了
一笑,恭恭敬敬的进去。
化卿正卧在床上吞云吐雾,四姨娘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颖铭进去了,化卿连正眼也不看,仍旧不住的抽烟。颖铭不敢言语,只垂手站在一旁,
等到化卿慢慢的坐起来,方才过去请了安。化卿道:“你也肯回来了么?我以为你是‘国尔
忘家’的了!”颖铭红了脸道:“孩儿实在是病着,不然……”化卿冷笑了几声,方要说
话。四姨娘正在那里烧烟,看见化卿颜色又变了,便连忙坐起来,说:“得了!前两天就为
着什么‘青岛’‘白岛’的事,和二少爷生气,把小姐屋里的东西都摔了,自己还气得头痛
两天,今天才好了,又来找事。他两个都已经回来了,就算了,何必又生这多余的气?”一
面又回头对颖铭说:“大少爷,你先出去歇歇罢,我已经吩咐厨房里,替你预备下饭了。”
化卿听了四姨娘一篇的话,便也不再说什么,就从四姨娘手里,接过烟枪来,一面卧下。颖
铭看见他父亲的怒气,已经被四姨娘压了下去,便悄悄的退了出来,径到颖贞屋里。
颖贞问道:“铭弟,你的伤好了么?”颖铭望了一望窗外,便卷起袖子来,臂上的绷带
裹得很厚,也隐隐的现出血迹。颖贞满心的不忍,便道:“快放下来罢!省得招了风要肿起
来。”
颖石问:“哥哥,现在还痛不痛?”颖铭一面放下袖子,一面笑道:“我要是怕痛,当
初也不肯出去了!”颖贞问道:“现在你们干事部里的情形怎么样?你的缺有人替了么?”
颖铭道:
“刘贵来了,告诉我父亲和石弟生气的光景,以及父亲和你吩咐我的话,我哪里还敢逗
留,赶紧收拾了回来。他们原是再三的不肯,我只得将家里的情形告诉了,他们也只得放我
走。
至于他们进行的手续,也都和别的学校大同小异的。”颖石道:
“你还算侥幸,只可怜我当了先锋,冒冒失失的正碰在气头上。
那天晚上的光景,真是……从我有生以来,也没有捱过这样的骂!唉,处在这样黑暗的
家庭,还有什么可说的,中国空生了我这个人了。”说着便滴下泪来。颖贞道:“都是你们
校长给送了信,否则也不至于被父亲知道。其实我在学校里,也办了不少的事。不过在父亲
面前,总是附和他的意见,父亲便拿我当做好人,因此也不拦阻我去上学。”说到此处,颖
铭不禁好笑。
颖铭的行李到了,化卿便亲自出来逐样的翻检,看见书籍堆里有好几束的印刷品,并各
种的杂志;化卿略一过目,便都撕了,登时满院里纸花乱飞。颖铭颖石在窗内看见,也不敢
出来,只急得悄悄的跺脚,低声对颖贞说:“姊姊!你出去救一救罢!”颖贞便出来,对化
卿陪笑说:“不用父亲费力了,等我来检看罢。天都黑了,你老人家眼花,回头把讲义也撕
了,岂不可惜。”一面便弯腰去检点,化卿才慢慢的走开。
他们弟兄二人,仍旧住在当初的小院里,度那百无聊赖的光阴。书房里虽然也垒着满满
的书,却都是制艺、策论和古文、唐诗等等。所看的报纸,也只有《公言报》一种,连消遣
的材料都没有了。至于学校里朋友的交际和通信,是一律在禁止之列。颖石生性本来是活泼
的,加以这些日子,在学校内很是自由,忽然关在家内,便觉得非常的不惯,背地里咳声叹
气。闷来便拿起笔乱写些白话文章,写完又不敢留着,便又自己撕了,撕了又写,天天这
样。颖铭是一个沉默的人,也不显出失意的样子,每天临几张字帖,读几遍唐诗,自己在小
院子里,浇花种竹,率性连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起来。有时他们也和几个姨娘一处打牌,
但是他们所最以为快乐的事情,便是和姊姊颖贞,三人在一块儿,谈话解闷。
化卿的气,也渐渐的平了,看见他们三人,这些日子,倒是很循规蹈矩的,心中便也喜
欢;无形中便把限制的条件,松了一点。
有一天,颖铭替父亲去应酬一个饭局,回来便悄悄的对颖贞说:“姊姊,今天我在道
上,遇见我们学校干事部里的几个同学,都骑着自行车,带着几卷的印刷品,在街上走。我
奇怪他们为何都来到天津,想是请愿团中也有他们,当下也不及打个招呼,汽车便走过去
了。”颖石听了便说:“他们为什么不来这里,告诉我们一点学校里的消息?想是以为我们
现在不热心了,便不理我们了,唉,真是委屈!”说着觉得十分激切。颖贞微笑道:“这事
我却不赞成。”颖石便问道:“为什么不赞成?”颖贞道:“外交内政的问题,先不必说。
看他们请愿的条件,哪一条是办得到的?就是都办得到,政府也决然不肯应许,恐怕启学生
干政之渐。这样日久天长的做下去,不过多住几回警察厅,并且两方面都用柔软的办法,回
数多了,也都觉得无意思,不但没有结果,也不能下台。我劝你们秋季上学以后,还是做一
点切实的事情,颖铭,你看怎样?”颖铭点一点头,也不说什么。颖石本来没有成见,便也
赞成兄姊的意思。
一个礼拜以后,南京学堂来了一封公函,报告开学的日期。弟兄二人,都喜欢得吃不下
饭去,都催着颖贞去和父亲要了学费,便好动身。颖贞去说时,化卿却道:“不必去了,现
在这风潮还没有平息,将来还要捣乱。我已经把他两个人都补了办事员,先做几年事,定一
定性子。求学一节,日后再议罢!”颖贞呆了一呆,便说:“他们的学问和阅历,都还不够
办事的资格,倘若……”化卿摇头道:“不要紧的,哪里便用得着他们去办事?就是办事上
有一差二错,有我在还怕什么!”颖贞知道难以进言,坐了一会,便出来了。
走到院子里,心中很是游移不决,恐怕他们听见了,一定要难受。正要转身进来,只见
刘贵在院门口,探了一探头,便走近前说:“大少爷说,叫我看小姐出来了,便请过那院
去。”
颖贞只得过来。颖石迎着姊姊,伸手道:“钞票呢?”颖贞微微的笑了一笑,一面走进
屋里坐下,慢慢的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兄弟二人听完了,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颖
石忍不住哭倒在床上道:“难道我们连求学的希望都绝了么?”颖铭眼圈也红了,便站起
来,在屋里走了几转,仍旧坐下。颖贞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坐了半天,便默默的出
来,心中非常的难过,只得自己在屋里弹琴散闷。等到黄昏,还不见他们出来,便悄悄的走
到他们院里,从窗外往里看时,颖石蒙着头,在床上躺着,想是睡着了。颖铭斜倚在一张藤
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唐诗“心不在焉”的只管往下吟哦。到了“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似乎有了感触,便来回的念了几遍。颖贞便不进去,自己又悄悄的回来,走到小院的门
口,还听见颖铭低徊欲绝的吟道:
“……满京华,斯人独憔伴!”
收入小说集《去国》。)秋雨秋风愁煞人一
秋风不住的飒飒的吹着,秋雨不住滴沥滴沥的下着,窗外的梧桐和芭蕉叶子一声声的响
着,做出十分的秋意。墨绿色的窗帘,垂得低低的。灯光之下,我便坐在窗前书桌旁边,寂
寂无声的看着书。桌上瓶子里几枝桂花,似乎太觉得幽寂不堪了,便不时的将清香送将过
来。要我抬头看它。又似乎对我微笑说:“冰心呵!窗以外虽是‘秋雨秋风愁煞人’,窗以
内却是温煦如春呵!”
我手里拿着的是一本《绝妙好词笺》,是今天收拾书橱,无意中捡了出来的,我同它已
经阔别一年多了。今天晚上拿起来阅看,竟如同旧友重逢一般的喜悦。看到一同《木兰花
慢》:“故人知健否,又过了一番秋……更何处相逢,残更听雁,落日呼鸥……”到这里一
页完了,便翻到那篇去。忽然有一个信封,从书页里,落在桌上。翻过信面一看,上面写着
“冰心亲启”四个字。我不觉呆了。莫非是眼花了吗?这却分明是许久不知信息的同学英云
的笔迹啊!是什么时候夹在这本书里呢?满腹狐疑地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以
后,神经忽然错乱起来。一年前一个悲剧的印象,又涌现到眼前来了。
英云是我在中学时候的一个同班友,年纪不过比我大两岁,要论到她的道德和学问,真
是一个绝特的青年。性情更是十分的清高活泼,志向也极其远大。同学们都说英云长得极合
美人的态度。以我看来,她的面貌身材,也没有什么特别美丽的地方。不过她天然的自有一
种超群旷世的丰神,便显得和众人不同了。
她在同班之中,同我和淑平最合得来。淑平又比英云大一岁,性格非常的幽娴静默。资
质上虽然远不及英云,却是极其用功。因此功课上也便和英云不相上下,别的才干却差得远
了。
前年冬季大考的时候,淑平因为屡次的半夜里起来温课,受了寒,便咳嗽起来,得了咯
血的病。她还是挣扎着日日上课,加以用功过度,脑力大伤,病势便一天一天的沉重。她的
家又在保定,没有人朝夕的伺候着,师长和同学都替她担心。便赶紧地将她从宿舍里迁到医
院。不到一个礼拜,便死了。
淑平死的那一天的光景,我每回一追想,就如同昨日事情一样的清楚。那天上午还出了
一会子的太阳,午后便阴了天,下了几阵大雪。饭后我和英云从饭厅里出来,一面说着话便
走到球场上。树枝上和地上都压满了雪,脚底下好象踏着雨后的青苔一般,英云一面走着,
一面拾起一条断枝,便去敲那球场边的柳树。枝上的积雪,便纷纷的落下来,随风都吹在我
脸上。我连忙回过头去说道:“英云!你不要淘气。”
她笑了一笑,忽然问道:“你今天下午去看淑平吗?”我说:
“还不定呢,要是她已经好一点,我就不必去了。”这时我们同时站住。英云说:“昨
天雅琴回来,告诉我说淑平的病恐怕不好,连说话都不清楚了。她站在淑平床前,淑平拉着
她的手,只哭着叫娘,你看……”我就呆了一呆便说:“哪里便至于……少年人的根基究竟
坚固些,这不过是发烧热度太高了,信口胡言就是了。”英云摇头道:“大夫说她是脑膜
炎。盼她好却未必是容易呢。”我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我们放了学再告假出去看看
罢。”这时上堂铃已经响了,我们便一齐走上楼去。
二
四点钟以后,我和英云便去到校长室告假去看淑平。校长半天不言语。过了一会,便用
很低的声音说:“你们不必去了,今天早晨七点钟,淑平已经去世了。”这句话好像平地一
声雷,我和英云都呆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以后还是英云说道:“校长!能否许可我们
去送她一送。”校长迟疑一会,便道:“听说已经装殓起来,大夫还说这病招人,还是不去
为好,她们的家长也已经来到。今天晚车就要走了。”英云说:
“既然已经装殓起来,况且一会儿便要走了,去看看料想不妨事,也不枉我们和她同学
相好了一场。”说着便滚下泪来,我一阵心酸也不敢抬头。校长只得允许了,我们退了出
来,便去到医院。
灵柩便停在病室的廊子上,我看见了,立刻心头冰冷,才信淑平真是死了。难道这一个
长方形的匣子,便能够把这个不可多得的青年,关在里面,永远出不来了吗!这时反没有眼
泪,只呆呆的看着这灵柩。一会子抬起头来,只见英云却拿着沉寂的目光,望着天空,一语
不发。直等到淑平的家长出来答礼,我们才觉得一阵的难过,不禁流下泪来,送着灵柩,出
了院门。便一同无精打采地回来。
我也没有用晚饭,独自拿了几本书,踏着雪回到宿舍。地下白灿灿的,好像月光一般。
一面走着,听见琴室里,有人弹着钢琴,音调却十分的凄切。我想:“这不是英云吗?”慢
慢地走到琴室门口听了一会,便轻轻地推门进去。灯光之下,她回头看我一眼,又回过头
去。我将书放在琴台上,站了一会,便问道:“你弹的是什么谱?”英云仍旧弹着琴,一面
答道:“这调叫做‘风雪英雄’,是一个撒克逊的骑将,雪夜里逃出敌堡,受伤很重,倒在
林中雪地上,临死的时候做的。”
说完了这话,我们又半天不言语。我便坐在琴椅的那边,一面翻着琴谱,一面叹口气
说:“有志的青年,不应当死去。中国的有志青年,更不应当死。你看像淑平这样一个人
物,将来还怕不是一个女界的有为者,却又死了,她的学问才干志向都灭没了,一向的预备
磨砺,却得了这样的收场,真是叫人灰心。”英云慢慢地住了琴,抬起头来说:“你以为肉
体死了,是一件悲惨的事情。却不知希望死了,更是悲惨的事情呵!”我点一点头,也不知
道她是什么意思。英云又说道:
“率性死了,一切苦痛,自己都不知道不觉得了。只可怜那肉体依旧是活着,希望却如
同是关闭在坟墓里。那个才叫做……”这时她又低下头去,眼泪便滴在琴上。我十分的惊
讶,因为她这些话,却不是感悼淑平,好像有什么别的感触,便勉强笑劝道:“你又来了,
好好的又伤起心来,都是我这一席话招的。”英云无精打采地站起来,擦了眼泪说:“今夜
晚上我也不知为何非常的烦恼焦躁,本来是要来弹琴散心,却不知不觉弹起这个凄惨的调
来。”我便盖上琴盖,拿起书籍道:
“我们走罢,不要太抱悲观了。”我们便一同步出琴室,从雪花隙里,各自回到宿舍。
三
春天又来了,大地上蓬蓬勃勃地充满了生意。我们对于淑平的悲感,也被春风扇得渐渐
的淡下去了,依旧快快乐乐地过那学校的生活。
春季的大考过去了,只等甲班的毕业式行过,便要放暑假。
毕业式是那一天下午四点钟的。七点钟又有本堂师生的一个集会。也是话别,也是欢送
毕业生。预备有游艺等等,总是终业娱乐的意思。那天晚上五点钟,同学们都在球场上随意
的闲谈游玩。英云因为今晚要扮演游艺,她是剧中的一个希腊的女王,便将头发披散了,用
纸条卷得鬈曲着。不敢出来,便躲在我的屋里倚在床上看书。我便坐在窗台上,用手摘着藤
萝的叶子,和英云谈话。楼下的青草地上玫瑰花下,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坐着走着,黄金似的
斜阳,笼住这一片花红柳绿的世界。中间却安放着一班快乐活泼的青年,这斜阳芳草是可以
描画出来的,但是青年人快乐活泼的心胸,是不能描画的呵!
晚上的饯别会,我们都非常的快乐满意。剧内英云的女王,尤其精彩。同学们都异口同
声地夸奖,说她有“婉若游龙、翩若惊鸿”的态度。随后有雅琴说了欢送词,毕业生代表的
答词,就闭了会。那时约有九点多种,出得礼堂门来,只见月光如水,同学们便又在院子里
游玩。我和英云一同坐在台阶上,说着闲话。
这时一阵一阵的凉风吹着,衣袂飘举。英云一面用手撩开额上的头发,一面笑着说着:
“冰心!要晓得明年这时候,便是我们毕业了。”我不禁好笑,便道:“毕了业又算得了什
么。”英云说:“不是说算得什么,不过离着服务社会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要试试这
健儿好身手了。”我便问道:“毕业以后,你还想入大学么?”英云点首道:“这个自然,
现在中学的毕业生,车载斗量,不容易得社会的敬重。而且我年纪还小,阅历还浅,自然应
当再往下研究高深的学问,为将来的服务上,岂不更有益处吗!”
我和英云一同站了起来,在廊子上来回地走着谈话。廊下的玫瑰花影,照在廊上不住的
动摇。我们行走的时候,好像这廊子是活动的,不敢放心踏着,这月也正到了十分圆满的时
节,清光激射,好像是特意照着我们。英云今晚十分的喜悦,时时的微笑,也问我道:“世
界上的人,还有比我们更快乐的吗?”我也笑道:“似乎没有。”英云说:“最快乐的时
代,便是希望的时代。希望愈大,快乐也愈大。”我点一点头,心中却想到:“希望愈大,
要是遇见挫折的时候,苦痛也是愈大的。”
这时忽然又忆起淑平来,只是不敢说出,恐怕打消了英云的兴趣。唉!现在追想起来,
也深以当时不说为然。因为那晚上英云意满志得的莞然微笑,在我目中便是末一次了。
暑假期内,没有得着英云的半封信,我十分的疑惑,又有一点怪她。
秋季上学的头一天,同学都来了,还有许多的新学生,礼堂里都坐满了。我走进礼堂,
便四下里找英云,却没有找着。
正要问雅琴,忽然英云从外面走了进来,容光非常的消瘦,我便站起来,要过去同她说
话。这时有几个同学笑着叫她道:
“何太太来了。”我吃了一惊。同时看见英云脸红了,眼圈也红了。雅琴连忙对那几个
同学使个眼色,她们不知所以,便都止住不说。我慢慢地过去,英云看见我只惨笑着,点一
点头,颜色更见凄惶。我也不敢和她说话,回到自己座上,心中十分疑讶。行完了开学礼,
我便拉着雅琴,细细的打听英云的事情。雅琴说:“我和她的家离的不远,所以知道一点。
暑假以后,英云回到天津,不到一个礼拜,就出阁了,听说是聘给她的表兄,名叫士芝
的,她的姨夫是个司令,家里极其阔绰。英云过去那边,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夸她好的。对
于英云何以这般的颓丧,我却不知道,只晓得她很不愿意人提到这件事。”
从此英云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不但是不常笑,连话都不多说了。成天里沉沉静静地坐在
自己座上,足迹永远不到球场,读书作事,都是孤孤零零的。也不愿意和别人在一处,功课
也不见得十分好。同学们说:“英云出阁以后,老成的多了。”
又有人说:“英云近来更苗条了。”我想英云哪里是老成,简直是“心死”。哪里是苗
条,简直是形销骨立。我心中常常的替她难过,但是总不敢和她做长时的谈话。也不敢细问
她的境况,恐怕要触动她的悲伤。因此外面便和她生分了许多,并且她的态度渐渐的趋到消
极,我却仍旧是积极,无形中便更加疏远了。
一年的光阴又过去了。这一年中因为英云的态度大大的改变了,我也受了不少的损失,
在功课一方面少得许多琢磨切磋的益处。并且别的同学,总不能像英云这样的知心,便又少
了许多的乐趣。然而那一年我便要毕业,心中总是存着快乐和希望,眼光也便放到前途上
去,目前一点的苦痛,也便不以为意了。
四
我们的毕业式却在上午十点钟举行,事毕已经十二点多钟。吃过了饭,就到雅琴屋里。
还有许多的同学,也在那里,我们便都在一处说笑。三点钟的时候,天色忽然昏黑,一会儿
电光四射,雷声便隆隆地震响起来,接着下了几阵大雨。水珠都跳进屋里来,我们便赶紧关
了窗户,围坐在一处,谈起古事来。这雨下到五点钟,便渐渐地止住了。开起门来一看,球
场旁边的雨水还没有退去,被微风吹着,好像一湖春水。树下的花和叶子,都被雨水洗得青
翠爽肌,娇红欲滴。夕阳又出来了,晚霞烘彩,空气更是非常的清新。我们都喜欢道:
“今天的饯别会,决不至于减了兴趣了。”
开会的时候,同学都到齐了。毕业生里面,却没有英云。
主席便要叫人去请,雅琴便站起来,替她向众人道歉,说她有一点不舒服,不能到会。
众人也只得罢了。那晚上扮演的游艺,很有些意思。会中的秩序,也安排得很整齐,我们都
极其快乐。满堂里都是欢笑的声音,只是我忽然觉得头目眩晕。我想是这堂里,人太多了,
空气不好的缘故。便想下去换一换空气,就悄悄的对雅琴说:“我有一点头晕,要去疏散一
会子,等到毕业生答词的时候,再去叫我罢。”她答应了。
我便轻轻的走下楼去。
我站在廊子上,凉风吹着,便觉清醒了许多。这时月光又从云隙里转了出来。因为是雨
后天气,月光便好似加倍的清冷。我就想起两句诗:“冷月破云来,白衣坐幽女。”不禁毛
骨悚然。这时忽然听见廊子下有吁叹的声音,低头一看玫瑰花下草垫上,果然坐着一个白衣
幽女。我吃了一惊,扶住阑干再看时,月光之下,英云抬着头微笑着:“不要紧的,是我在
这里坐着呢。”我定了神便走下台阶,一面悄悄的笑道: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雅琴说你病了,现在好了吗?”英云道:“我何尝是病着,
只为一人向隅满座不乐,不愿意去搅乱大家的兴趣就是了。”我知道她又生了感触,便也不
言语,拉过一个垫子来,坐在她旁边。住了一会,英云便叹一口气说:“月还是一样的月,
风还是一样的风,为何去年今夜的月,便十分的皎洁,去年今夜的风,便吹面不寒,好像助
我们的兴趣。今年今夜的月,却十分的黯淡,这风也一阵一阵的寒侵肌骨,好像助我们的凄
感呢?”我说:“它们本来是无意识的,千万年中,偶然的和我们相遇。虽然有时好像和我
们很有同情,其实都是我们自己的心理作用,它们却是绝对没有感情的。”英云点首道:
“我也知道的,我想从今以后,我永远不能再遇见好风月了。”说话的声音,满含着凄惨。
——我心中十分的感动,便恳切地对她说道:“英云——这一年之中,我总没有和你谈过
心,你的事情,虽然我也知道一点,到底为何便使你颓丧到这个地步,我是始终不晓得的,
你能否告诉我,或者我能以稍慰你的苦痛。”这时英云竟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我不禁又难
受又后悔,只得慢慢地劝她。过了一会,她才渐渐的止住了,便说:“冰心!你和我疏远的
原故,我也深晓得的,更是十分的感激。我的苦痛,是除你以外,也无处告诉了。去年回家
以后,才知道我的父母,已经在半年前,将我许给我的表兄士芝。便是淑平死的那一天下的
聘,婚期已定在一个礼拜后。我知道以后,所有的希望都绝了。因为我们本来是亲戚,姨母
家里的光景,我都晓得,是完完全全的一个旧家庭。但是我的父母总是觉得很满意,以为姨
母家里很从容,我将来的光景,是决没有差错的,并且已经定聘,也没有反复的余地了。”
这时英云暂时止住了,一阵风来,将玫瑰花叶上的残滴,都洒在我们身上。我觉得凉意侵
人,便向英云说:“你觉得凉吗?我们进去好不好?”她摇一摇头,仍旧翻来复去的弄那一
块湿透的手巾,一面便又说:“姨母家里上上下下有五六十人,庶出的弟妹,也有十几个,
都和士芝一块在家里念一点汉文,学做些诗词歌赋,新知识上是一窍不通。几乎连地图上的
东西南北都不知道,别的更不必说了。
并且纨绔公子的习气,沾染的十足。我就想到这并不是士芝的过错,以他们的这样家庭
教育,自然会陶冶出这般高等游民的人材来。处在今日的世界和社会,是危险不过的,便极
意的劝他出去求学。他却说:‘难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用愁到衣食吗?’仍旧洋洋得意
的过这养尊处优的日子。我知道他积锢太深,眼光太浅,不是一时便能以劝化过来的。我姨
母更是一个顽固的妇女,家政的设施,都是可笑不过的。有一天我替她记帐,月间的出款
内,奢侈费,应酬费,和庙寺里的香火捐,几乎占了大半。家庭内所叫做娱乐的,便是宴会
打牌听戏。除此之外便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乐境。姨母还叫我学习打牌饮酒,家里宴会的
时候,方能做个主人。不但这个,连服饰上都有了限制,总是不愿意我打扮得太素淡,说我
也不怕忌讳。必须浓装艳裹,抹粉涂脂,简直是一件玩具。而且连自己屋里的琐屑事情,都
不叫我亲自去做,一概是婢媪代劳。‘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便是替我写照
了。有时我烦闷已极,想去和雅琴谈一谈话,但是我每一出门,便是车马呼拥,比美国总统
夫人还要声势。这样的服装,这样的侍从,实在叫我羞见故人,也只得终日坐在家里。五月
十五我的生日,还宴客唱戏,做的十分热闹。我的父母和姨母想,这样的待遇,总可以叫我
称心满意的了。哪知我心里比囚徒还要难受,因为我所要做的事情,都要消极的摒绝,我所
不要做的事情,都要积极的进行。像这样被动的生活,还有一毫人生的乐趣吗?”五
我听到这里,觉得替她痛惜不过。却不得不安慰她,便说:“听说你姨母家里的人,都
和你很有感情的,你如能想法子慢慢的改良感化,也未必便没有盼望。”英云摇头道:“不
中用的,他们喜欢我的缘由:第一是说我美丽大方,足以夸耀戚友。第二便是因为我的性情
温柔婉顺,没有近来女学生浮嚣的习气。假如我要十分的立异起来,他们喜悦我的心,便完
全的推翻了,而且家政也不是由我主持,便满心的想改良,也无从下手。有时我想到‘天生
我材必有用’和‘大丈夫勉为其难者’这两句话,就想或者是上天特意的将我安置在这个黑
暗的家庭里,要我去整顿去改造。虽然家政不在我手里,这十几个弟妹的教育,也更是一件
要紧的事情。因此我便想法子和他们联络,慢慢的要将新知识,灌输在他们的小脑子里。无
奈我姨父很不愿意我们谈到新派的话。弟妹们和我亲近的时候很少,他们对于‘科学游戏’
的兴味,远不如听戏游玩。我的苦心又都付与东流,而且我自己也卷入这酒食征逐的旋涡,
一天到晚,脑筋都是昏乱的。要是这一天没有宴会的事情,我还看一点书,要休息清净我的
脑筋,也没有心力去感化他们。日久天长,不知不觉地渐渐衰颓下来。我想这家里一切的现
象,都是衰败的兆头,子弟们又一无所能,将来连我个人,都不知是落个什么结果呢。”这
时英云说着,又泪如雨下。我说:“既然如此,为何又肯叫你再来求学?”英云道:“姨母
原是十分的不愿意,她说我们家里,又不靠着你教书挣钱。何必这样的用功,不如在家里和
我作伴。孝顺我,便更胜于挣钱养活我了。我说:‘就是去也不过是一年的功夫,中学毕业
了就不再去了,这样学业便也有个收束。并且同学们也阔别了好些日子,去会一会也好。我
侍奉你老人家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还是姨夫答应了,才叫我来的。我回到学校,和你们
相见,真如同隔世一般,又是喜欢,又是悲感,又是痛惜自己,又是羡慕你们。虽然终日坐
在座上,却因心中百般的纠纷,也不能用功。因为我本来没有心肠来求学,不过是要过这一
年较快乐清净的日子,可怜今天便是末一天了。
冰心呵!我今日所处的地位,真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说到这里,英云又幽咽无声。
我的神经都错乱了,便站起来拉着她说:“英云!你不要……”这时楼上的百叶窗忽然开了
一扇,雅琴凭在窗口唤道:“冰心!你在哪里?到了你答词的时候了。”
我正要答应,英云道:“你快上去罢,省得她又下来找你。”我只得撇了英云走上楼
去。
我聆了英云这一席话,如同听了秋坟鬼唱一般,心中非常的难过。到了会中,只无精打
采地说了几句,完了下得楼来,英云已经走了。我也不去找她,便自己回到宿舍,默默的坐
着。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英云便叩门进来,面色非常的黯淡。
手里拿着几本书,说:“这是你的《绝妙好词笺》,我已经看完了,谢谢你!”说着便
将书放在桌子上,我看她已经打扮好了,便说:“你现在就要走吗?”英云说:“是的。冰
心!我们再见罢。”说完了,眼圈一红,便转身出去。我也不敢送她,只站在门口,直等到
她的背影转过大楼,才怅怅的进来。咳!
数年来最知心的同学,从那一天起,不但隔了音容,也绝了音信。如今又过了一年多
了,我自己的功课很忙,似乎也渐渐的把英云淡忘了,但是我还总不敢多忆起她的事情。因
为一想起来,便要伤感。想不到今天晚上,又发现了这封信。
这时我慢慢地拾起掉在地上的信,又念了一遍。以下便是她信内的话。
敬爱的冰心呵!我心中满了悲痛,也不能多说什么
话。淑平是死了,我也可以算是死了。只有你还是生龙活虎一般的活动着!我和淑平的
责任和希望,都并在你一人的身上了。你要努力,你要奋斗,你要晓得你的机会地位,是不
可多得的,你要记得我们的目的是“牺牲自己服务社会”。二十七夜三点钟英云
淑平呵!英云呵!要以你们的精神,常常的鼓励我。要使我不负死友,不负生友,也不
负我自己。
秋风仍旧飒飒的吹着,秋雨也依旧滴沥滴沥的下着,瓶子里的桂花却低着头,好像惶惶
不堪的对我说:“请你饶恕我,都是我说了一句过乐的话。如今窗以内也是‘秋雨秋风愁煞
人’的了。”
发表时题前注:“实事小说”。)
我做小说,何曾悲观呢?
昨天下午四点钟,放了学回家,一进门来,看见庭院里数十盆的菊花,都开得如云似
锦,花台里的落叶却堆满了,便放下书籍,拿起灌壶来,将菊花挨次的都浇了,又拿了扫
帚,一下一下的慢慢去扫那落叶。父亲和母亲都坐在廊子上,一边看着我扫地,一边闲谈。
忽然仆人从外院走进来,递给我一封信,是一位旧同学寄给我的,拆开一看,内中有一
段话,提到我做小说的事情,他说“从《晨报》上读尊著小说数篇,极好,但何苦多作悲观
语,令人读之,觉满纸秋声也。”我笑了一笑,便递给母亲,父亲也走近前来,一同看这封
信。母亲看完了,便对我说,“他说得极是,你所做的小说,总带些悲惨,叫人看着心里不
好过,你这样小小的年纪,不应该学这个样子,你要知道一个人的文字,和他的前途,是很
有关系的。”父亲点一点头也说道,“我倒不是说什么忌讳,只怕多做这种文字,思想不免
渐渐的趋到消极一方面去,你平日的壮志,终久要销磨的。”
我笑着辩道:“我并没有说我自己,都说的是别人,难道和我有什么影响。”母亲也笑
着说道,“难道这文字不是你做的,你何必强辩。”我便忍着笑低下头去,仍去扫那落叶。
五点钟以后,父亲出门去了,母亲也进到屋子里去。只有我一个人站到廊子上,对着菊
花,因为细想父亲和母亲的话,不觉凝了一会子神,抬起头来,只见淡淡的云片,拥着半轮
明月,从落叶萧疏的树隙里,射将过来,一阵一阵的暮鸦咿咿哑哑的掠月南飞,院子里的菊
花,与初生的月影相掩映,越显得十分幽媚,好像是一幅绝妙的秋景图。
我的书斋窗前,常常不断的栽着花草,庭院里是最幽静不过的。屋子以外,四围都是空
地和人家的园林,参天的树影,如同曲曲屏山。我每日放学归来,多半要坐在窗下书案旁
边,领略那“天然之美”,去疏散我的脑筋。就是我写这篇文字的时候,也是帘卷西风,夜
凉如水,满庭花影,消瘦不堪……我总觉得一个人所做的文字和眼前的景物,是很有关系
的,并且小说里头,碰着写景的时候,如果要摹写那清幽的境界,就免不了用许多冷涩的字
眼,才能形容得出,我每次做小说,因为写景的关系,和我眼前接触的影响,或不免带些悲
凉的色彩,这倒不必讳言的。至于悲观两个字,我自问实在不敢承认呵。
再进一步来说,我做小说的目的,是要想感化社会,所以极力描写那旧社会旧家庭的不
良现状,好叫人看了有所警觉,方能想去改良,若不说得沉痛悲惨,就难引起阅者的注意,
若不能引起阅者的注意,就难激动他们去改良。何况旧社会旧家庭里,许多真情实事,还有
比我所说的悲惨到十倍的呢。我记得前些日子,在《国民公报》的《寸铁》栏中,看见某君
论我所做的小说,大意说:
独憔悴》小说,便对我痛恨旧家庭习惯的不良……我说只晓得痛恨,是没有益处的,总
要大家努力去改良才好。
这“痛恨”和“努力改良”,便是我做小说所要得的结果了。这样便是借着“消极的文
字”,去做那“积极的事业”了。
就使于我个人的前途上,真个有什么影响,我也是情愿去领受的,何况决不至于如此
呢。
但是宇宙之内,却不能够只有“秋肃”,没有“春温”,我的文字上,既然都是“苦雨
凄风”,也应当有个“柳明花笑”。
不日我想作一篇乐观的小说,省得我的父母和朋友,都虑我的精神渐渐趋到消极方面
去。方才所说的,就算是我的一种预约罢了。(本篇作于1919年11月5日,最初发表
于北京《晨报》1919年11月11日第五版。)去国
英士独自一人凭在船头阑干上,正在神思飞越的时候。一轮明月,照着太平洋浩浩无边
的水,一片晶莹朗澈。船不住的往前走着,船头的浪花,溅卷如雪。舱面上还有许多的旅
客,三三两两的坐立谈话,或是唱歌。
他心中都被快乐和希望充满了,回想八年以前,十七岁的时候,父亲朱衡从美国来了一
封信,叫他跟着自己的一位朋友,来美国预备学习土木工程,他喜欢得什么似的。他年纪虽
小,志气极大,当下也没有一点的犹豫留恋,便辞了母亲和八岁的小妹妹,乘风破浪的去到
新大陆。
那时还是宣统三年九月,他正走到太平洋的中央,便听得国内已经起了革命。朱衡本是
革命党中的重要分子,得了党中的命令,便立刻回到中国。英士绕了半个地球,也没有拜见
他的父亲,只由他父亲的朋友,替他安顿清楚,他便独自在美国留学了七年。
年限满了,课程也完毕了,他的才干和思想,本来是很超绝的,他自己又肯用功,因此
毕业的成绩,是全班的第一,师友们都是十分夸羡,他自己也喜欢的了不得。毕业后不及两
个礼拜,便赶紧收拾了,回到祖国。
这时他在船上回头看了一看,便坐下,背靠在阑干上,口里微微的唱着国歌。心想:
“中国已经改成民国了,虽然共和的程度还是幼稚,但是从报纸上看见说袁世凯想做皇帝,
失败了一次,宣统复辟,又失败了一次,可见民气是很有希望的。以我这样的少年,回到少
年时代大有作为的中国,正合了‘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那两句话。我何幸是一个少
年,又何幸生在少年的中国,亲爱的父母姊妹!亲爱的祖国!
我英士离着你们一天一天的近了。”
想到这里,不禁微笑着站了起来,在舱面上走来走去,脑中生了无数的幻像,头一件事
就想到慈爱的父母,虽然那温煦的慈颜,时时涌现目前,但是现在也许增了老态。他们看见
了八年远游的爱子,不知要怎样的得意喜欢!“娇小的妹妹,当我离家的时候,她送我上
船,含泪拉着我的手说了‘再见’,就伏在母亲怀里哭了,我本来是一点没有留恋的,那时
也不禁落了几点的热泪。船开了以后,还看见她和母亲,站在码头上,扬着手巾,过了几分
钟,她的影儿,才模模糊糊的看不见了。这件事是我常常想起的,今年她已经——十五——
十六了,想是已经长成了一个聪明美丽的女郎,我现在回去了,不知她还认得我不呢?——
还有几个意气相投的同学小友,现在也不知道他们都建树了什么事业?”
他脑中的幻像,顷刻万变,直到明月走到天中,舱面上玩月的旅客,都散尽了。他也觉
得海风锐厉,不可少留,才慢慢的下来,回到自己房里,去做那“祖国庄严”的梦。
两个礼拜以后,英士提着两个皮包,一步一步的向着家门走着,淡烟暮霭里,看见他家
墙内几株柳树后的白石楼屋,从绿色的窗帘里,隐隐的透出灯光,好象有人影在窗前摇漾。
他不禁乐极,又有一点心怯!走近门口,按一按门铃,有一个不相识的仆人,走出来开
了门,上下打量了英士一番,要问又不敢问。英士不禁失笑,这时有一个老妈子从里面走了
出来,看见英士,便走近前来,喜得眉开眼笑道:“这不是大少爷么?”英士认出她是妹妹
芳士的奶娘,也喜欢的了不得;便道:“原来是吴妈,老爷太太都在家么?”一面便将皮包
递与仆人,一同走了进去,吴妈道:“老爷太太都在楼上呢,盼得眼都花了。”英士笑了一
笑,便问道:“芳姑娘呢?”吴妈道:
“芳姑娘还在学堂里,听说她们今天赛网球,所以回来得晚些。”一面说着便上了楼,
朱衡和他的夫人,都站在梯口,英士上前鞠了躬,彼此都喜欢得不知说什么好。进到屋里,
一同坐下,吴妈打上洗脸水,便在一旁看着。夫人道,“英士!
你是几时动身的,怎么也不告诉一声儿,芳士还想写信去问。”
英士一面洗脸,一面笑道,“我完了事,立刻就回来,用不着写信。就是写信,我也是
和信同时到的。”朱衡问道:“我那几位朋友都好么?”英士说:“都好,吴先生和李先生
还送我上了船,他叫我替他们问你二位老人家好。他们还说请父亲过年到美国去游历,他们
都很想望父亲的风采。”朱衡笑了一笑。
这时吴妈笑着对夫人说:“太太!看英哥去了这几年,比老爷还高了,真是长的快。”
夫人也笑着望着英士。英士笑道:
“我和美国的同学比起来,还不算是很高的!”
仆人上来问道:“晚饭的时候到了,等不等芳姑?”吴妈说:“不必等了,少爷还没有
吃饭呢!”说着他们便一齐下楼去,吃过了饭,就在对面客室里,谈些别后数年来的事情。
英士便问父亲道:“现在国内的事情怎么样呢?”朱衡笑了一笑,道:“你看报纸就知
道了。”英士又道:“关于铁路的事业,是不是积极进行呢?”朱衡说:“没有款项,拿什
么去进行!现在国库空虚如洗,动不动就是借款。南北两方,言战的时候,金钱都用在硝烟
弹雨里,言和的时候,又全用在应酬疏通里,花钱如同流水一般,哪里还有工夫去论路
政?”
英士呆了一呆,说:“别的事业呢?”朱衡道:“自然也都如此了!”夫人笑对英士
说:“你何必如此着急?有了才学,不怕无事可做,政府里虽然现在是穷得很,总不至于长
久如此的,况且现在工商界上,也有许多可做的事业,不是一定只看着政府……”英士口里
答应着,心中却有一点失望,便又谈到别的事情上去。
这时听得外面院子里,有说笑的声音。夫人望了一望窗外,便道:“芳士回来了!”英
士便站起来,要走出去,芳士已经到了客室的门口,刚掀开帘子,猛然看见英士,觉得眼
生,又要缩回去,夫人笑着唤道:“芳士!你哥哥回来了。”芳士才笑着进来,和英士点一
点头,似乎有一点不好意思,便走近母亲身旁。英士看见他妹妹手里拿着一个球拍,脚下穿
着白帆布的橡皮底球鞋,身上是白衣青裙,打扮得非常素淡,精神却非常活泼,并且儿时的
面庞,还可以依稀认出。便笑着问道:“妹妹!你们今天赛球么?”芳士道:“是的。”回
头又对夫人说:“妈妈!今天还是我们这边胜了,他们说明天还要决最后的胜负呢!”朱衡
笑道,“是了!成天里只玩球,你哥哥回来,你又有了球伴了。”芳士说,“哥哥也会打球
么?”
英士说,“我打得不好。”芳士道:“不要紧的,天还没有大黑,我们等一会儿再打球
去。”说着,他兄妹两人,果然同向球场去了。屋里只剩了朱衡和夫人。
夫人笑道,“英士刚从外国回来,兴兴头头的,你何必尽说那些败兴的话,我看他似乎
有一点失望。”朱衡道,“这些都是实话,他以后都要知道的,何必瞒他呢?”夫人道:
“我看你近来的言论和思想,都非常的悲观,和从前大不相同,这是什么原故呢?”
这时朱衡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转,叹了一口气,对夫人说:“自从我十八岁父亲
死了以后,我便入了当时所叫做‘同盟会’的。成天里废寝忘食,奔走国事,我父亲遗下的
数十万家财,被我花去大半。乡里戚党,都把我看作败子狂徒,又加以我也在通缉之列,都
不敢理我了,其实我也更不理他们。二十年之中,足迹遍天涯,也结识了不少的人,无论是
中外的革命志士,我们都是一见如故,‘剑外惟余肝胆在,镜中应诧头颅好’便是我当日的
写照了。……”
夫人忽然笑道:“我还记得从前有一个我父亲的朋友,对我父亲说,‘朱衡这个孩子,
闹的太不像样了,现在到处都挂着他的像片,缉捕得很紧,拿着了就地正法,你的千金终于
是要吃苦的。’便劝我父亲解除了这婚约,以后也不知为何便没有实现。”
朱衡笑道:“我当日满心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热气,倒是很愿意解约的。不过你
父亲还看得起我,不肯照办就是了。”
朱衡又坐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点上雪茄,又说道:“当时真是可以当得‘热
狂’两个字,整年整月的,只在刀俎网罗里转来转去,有好几回都是已濒于危。就如那次广
州起事,我还是得了朋友的密电,从日本赶回来的,又从上海带了一箱的炸弹,雍容谈笑的
进了广州城。同志都会了面,起事那一天的早晨,我们都聚在一处,预备出发,我结束好
了,端起酒杯来,心中一阵一阵的如同潮卷,也不是悲惨,也不是快乐。大家似笑非笑的都
照了杯,握了握手,慷慨激昂的便一队一队的出发了。”
朱衡说到这里,声音很颤动,脸上渐渐的红起来,目光流动,少年时候的热血,又在他
心中怒沸了。
他接着又说:“那天的光景,也记不清了,当时目中耳中,只觉得枪声刀影,血肉横
飞。到了晚上,一百多人雨打落花似的,死的死,走的走,拿的拿,都散尽了。我一身的腥
血,一口气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将带去的衣服换上了,在荒草地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
清早,又进城去,还遇见几个同志,都改了装,彼此只惨笑着打个照会。以后在我离开广州
以先,我去到黄花岗上,和我的几十位同志,洒泪而别。咳!
‘战场白骨艳于花’,他们为国而死,是有光荣的,只可怜大事未成,吾党少年,又弱
几个了。——还有那一次奉天汉阳的事情,都是你所知道的。当时那样蹈汤火,冒白刃,今
日海角,明日天涯,不过都当他是做了几场恶梦。现在追想起来,真是叫人啼笑不得,这才
是‘始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了。”说到这里,不知不觉的,便流下两行热泪来。
夫人笑说:“那又何苦。横竖共和已经造成了,功成身隐,全始全终的,又有什么缺憾
呢?”
朱衡猛然站起来说:“要不是造成这样的共和,我还不至于这样的悲愤。只可惜我们洒
了许多热血,抛了许多头颅,只换得一个匾额,当年的辛苦,都成了虚空。数千百的同志,
都做了冤鬼。咳!那一年袁皇帝的刺客来见我的时候,我后悔不曾出去迎接他……”夫人
道:“你说话的终结,就是这一句,真是没有意思!”
朱衡道:“我本来不说,都是你提起英士的事情来,我才说的。英士年纪轻,阅历浅,
又是新从外国回来,不知道这一切的景况,我想他那雄心壮志,终久要受打击的。”
夫人道:“虽然如此,你也应该替他打算。”
朱衡道:“这个自然,现在北京政界里头的人,还有几个和我有交情可以说话的,但是
只怕支俸不做事,不合英士的心……”
这时英士和芳士一面说笑着走了进来,他们父子母女又在一处,说着闲话,直到夜深。
第二天早晨,英士起得很早。看了一会子的报,心中觉得不很痛快;芳士又上学去了,
家里甚是寂静。英士便出去拜访朋友,他的几个朋友都星散了,只见着两个:一位是县里小
学校的教员,一位是做报馆里的访事,他们见了英士,都不像从前那样的豪爽,只客客气气
的谈话,又恭维了英士一番。英士觉着听不入耳,便问到他们所做的事业,他们只叹气说:
“哪里是什么事业,不过都是‘饭碗主义’罢了,有什么建设可言呢?”随后又谈到国事,
他们更是十分的感慨,便一五一十的将历年来国中情形都告诉了。英士听了,背上如同浇了
一盆冷水,便也无话可说,坐了一会,就告辞回来。
回到家里,朱衡正坐在写字台边写着信。夫人坐在一边看书,英士便和母亲谈话。一会
子朱衡写完了信,递给英士说:“你说要到北京去,把我这封信带去,或者就可以得个位
置。”夫人便跟着说道:“你刚回来,也须休息休息,过两天再去罢。”英士答应了,便回
到自己卧室,将那信放在皮包里,凭在窗前,看着楼下园子里的景物,一面将回国后所得的
印象,翻来覆去的思想,心中觉得十分的抑郁。想到今年春天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机器厂
的主人,请他在厂里作事,薪水很是丰厚,他心中觉得游移不决;因为他自己新发明了一件
机器,已经画出图样来,还没有从事制造,若是在厂里作事,正是一个制造的好机会。但是
那时他还没有毕业,又想毕业以后赶紧回国,不愿将历年所学的替别国效力,因此便极力的
推辞。那厂主还留恋不舍的说:“你回国以后,如不能有什么好机会,还请到我们这里
来。”英士姑且答应着,以后也就置之度外了。这时他想,“如果国内真个没有什么可做
的,何不仍去美国,一面把那机器制成了,岂不是完了一个心愿。”
忽然又转念说:“怪不得人说留学生一回了国,便无志了。我回来才有几时,社会里的
一切状况,还没有细细的观察,便又起了这去国的念头。总是我自己没有一点毅力,所以不
能忍耐,我如再到美国,也叫别人笑话我,不如明日就到北京,看看光景再说罢。”
这时芳士放学回来,正走到院子里,抬头看见哥哥独自站在窗口出神,便笑道,“哥哥
今天没有出门么?”英士猛然听见了,也便笑道,“我早晨出门已经回来了,你今日为何回
来得早?”芳士说,“今天是礼拜六,我们照例是放半天学。哥哥如没有事,请下来替我讲
一段英文。”英士便走下楼去。
第二天的晚车,英士便上北京了,火车风驰电掣的走着,他还嫌慢,恨不得一时就到!
无聊时只凭在窗口,观看景物。
只觉过了长江以北,气候渐渐的冷起来,大风扬尘,惊沙扑面,草木也渐渐的黄起来,
人民的口音也渐渐的改变了。还有两件事,使英士心中可笑又可怜的,就是北方的乡民,脑
后大半都垂着发辫。每到火车停的时候,更有那无数的叫化子,向人哀哀求乞,直到开车之
后,才渐渐的听不见他们的悲声。
英士到了北京,便带着他父亲的信去见某总长,去了两次,都没有见着。去得太早了,
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接见,英士将那一封信呈上,
他看完了先问:“尊大人现在都好么?我们是好久没有见面了。”接着便道:“现在部里人
浮于事,我手里的名条还有几百,实在是难以安插。外人不知道这些苦处,还说我不照顾戚
友,真是太难了。但我与尊大人的交情,不比别人,你既是远道而来,自然应该极力设法,
请稍等两天,一定有个回信。”
英士正要同他说自己要想做点实事,不愿意得虚职的话,他接着说:“我现在还要上国
务院,少陪了。”便站了起来,英士也只得起身告辞。一个礼拜以后,还没有回信,英士十
分着急,又不便去催。又过了五天,便接到一张委任状,将他补了技正。英士想技正这个名
目,必是有事可做的,自己甚是喜欢,第二天上午,就去部里到差。
这时钟正八点。英士走进部里,偌大的衙门,还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办公的人员,他真
是纳闷,也只得在技正室里坐着,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过了十点钟,才陆陆
续续的又来了几个技正,其中还有两位是英士在美国时候的同学,彼此见面都很喜欢。未曾
相识的,也介绍着都见过了,便坐下谈起话来。英士看表已经十点半,便道:“我不耽搁你
们的时候了,你们快办公事罢!”他们都笑了道:“这便是公事了。”英士很觉得怪讶,问
起来才晓得技正原来是个闲员,无事可做,技正室便是他们的谈话室,乐意的时候来画了
到,便在一处闲谈,消磨光阴;否则有时不来也不要紧的。英士道:“难道国家自出薪俸,
供养我们这般留学生?”他们叹气说:“哪里是我们愿意这样。无奈衙门里实在无事可做,
有这个位置还算是好的,别的同学也有做差遣员的,职位又低,薪水更薄,那没有人情的,
便都在裁撤之内了。”英士道:
“也是你们愿意株守,为何不出去自己做些事业?”他们惨笑说:“不用提了,起先我
们几个人,原是想办一个工厂。不但可以振兴实业,也可以救济贫民。但是办工厂先要有资
本,我们都是妙手空空,所以虽然章程已经订出,一切的设备,也都安排妥当,只是这股本
却是集不起来,过了些日子,便也作为罢论了。”这一场的谈话,把英士满心的高兴完全打
消了。
时候到了,只得无精打采的出来。
英士的同学同事们,都住在一个公寓里,英士便也搬进公寓里面去。成天里早晨去到技
正室,谈了一天的话,晚上回来,同学便都出去游玩,直到夜里一两点钟,他们才陆陆续续
的回来。有时他们便在公寓里打牌闹酒,都成了习惯,支了薪水,都消耗在饮博闲玩里。英
士回国的日子尚浅,还不曾沾染这种恶习,只自己在屋里灯下独坐看书阅报,却也觉得凄寂
不堪。有时睡梦中醒来,只听得他们猜拳行令,喝雉呼卢,不禁悲从中来。然而英士总不能
规劝他们,因为每一提及,他们更说出好些牢骚的话。以后英士便也有时出去疏散,晚凉的
时候,到中央公园茶桌上闲坐,或是在树底下看书,礼拜日便带了照相匣独自骑着驴子出
城,去看玩各处的名胜,照了不少的风景片,寄与芳士。有时也在技正室里,翻译些外国杂
志上的文章,向报馆投稿去,此外就无事可干了。
有一天,一个同学悄悄的对英士说,“你知道我们的总长要更换了么?”英士说:“我
不知道,但是更换总长,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同学笑道:“你为何这样不明白世故,衙门
里头,每换一个新总长,就有一番的更动。我们的位置,恐怕不牢,你自己快设法运动
罢。”英士微微的笑了一笑,也不说甚么。
那夜正是正月十五,公寓里的人,都出去看热闹,只剩下英士一人,守着寂寞的良宵,
心绪如潮。他想,“回国半年以后,差不多的事情,我都已经明白了,但是我还留恋不舍的
不忍离去,因为我八年的盼望,总不甘心落个这样的结果,还是盼着万一有事可为。半年之
中,百般忍耐,不肯随波逐流,卷入这恶社会的旋涡里去。不想如今却要把真才实学,撇在
一边,拿着昂藏七尺之躯,去学那奴颜婢膝的行为,壮志雄心,消磨殆尽。咳!我何不幸是
一个中国的少年,又何不幸生在今日的中国……”他想到这里,神经几乎错乱起来,便回头
走到炉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凝神望着炉火。看着它从炽红渐渐的昏暗下去,又渐渐的成
了死灰。这时英士心头冰冷,只扶着头坐着,看着炉火,动也不动。
忽然听见外面敲门,英士站起来,开了门,接进一封信来。灯下拆开一看,原来是芳士
的信,说她今年春季卒业,父亲想送她到美国去留学,又说了许多高兴的话。信内还夹着一
封美国工厂的来信,仍是请他去到美国,并说如蒙允诺,请他立刻首途等等。他看完了,呆
立了半天,忽然咬着牙说:
“去罢!不如先去到美国,把那件机器做成了,也正好和芳士同行。只是……可怜呵!
我的初志,决不是如此的,祖国呵!
不是我英士弃绝了你,乃是你弃绝了我英士啊!”这时英士虽是已经下了这去国的决
心,那眼泪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滚了下来。耳边还隐隐的听见街上的笙歌阵阵,满天的爆
竹声声,点缀这太平新岁。
第二天英士便将辞职的呈文递上了,总长因为自己也快要去职,便不十分挽留。当天的
晚车,英士辞了同伴,就出京去了。
到家的时候,树梢雪压,窗户里仍旧透出灯光,还听得琴韵铮铮。英士心中的苦乐,却
和前一次回家大不相同了。走上楼去,朱衡和夫人正在炉边坐着,寂寂无声的下着棋,芳士
却在窗前弹琴。看见英士走了上来,都很奇怪。英士也没说什么,见过了父母,便对芳士
说:“妹妹!我特意回来,要送你到美国去。”芳士喜道,“哥哥!是真的么?”英士点一
点头。夫人道:“你为何又想去到美国?”英士说:“一切的事情,我都明白了,在国内株
守,太没有意思了。”朱衡看着夫人微微的笑了一笑。英士又说:“前天我将辞职呈文递上
了,当天就出京的,因为我想与其在国内消磨了这少年的光阴,沾染这恶社会的习气,久而
久之,恐怕就不可救药。不如先去到外国,做一点实事,并且可以照应妹妹,等到她毕业
了,我们再一同回来,岂不是一举两得?”朱衡点一点首说:“你送妹妹去也好,省得我自
己又走一遭。”芳士十分的喜欢道:
“我正愁父亲虽然送我去,却不能长在那里,没有亲人照看着,我难免要想家的,这样
是最好不过的了!”
太平洋浩浩无边的水,和天上明明的月,还是和去年一样。英士凭在阑干上,心中起了
无限的感慨。芳士正在那边和同船的女伴谈笑,回头看见英士凝神望远,似乎起了什么感
触,便走过来笑着唤道:“哥哥!你今晚为何这样的怅怅不乐?”英士慢慢的回过头来,微
微笑说:“我倒没有什么不乐,不过今年又过太平洋,却是我万想不到的。”芳士笑道:
“我自少就盼着什么时候,我能像哥哥那样‘扁舟横渡太平洋’,那时我才得意喜欢呢,今
天果然遇见这光景了。我想等我学成归国的时候,一定有可以贡献的,也不枉我自己切望了
一场。”这时英士却拿着悲凉恳切的目光,看着芳士说:“妹妹!
我盼望等你回去时候的那个中国,不是我现在所遇见的这个中国,那就好了!”
收入小说集《去国》。)晨报……学生……劳动者
断断续续的晨钟,惊破了晓梦。树头雀鸟喳喳嘁嘁的叫个不住,没一会儿,天色便大亮
了。
梳洗完了,吃过早饭,整理了书籍,便上学去了。大地上早曦明耀,空气清新,来来往
往的行人,都是精神畅满,我这时心中忽然起了感触!
街上走的都是上学的学生,和劳动的工人,喜喜欢欢勤勤恳恳的起手做自己的事业,不
比那老爷先生们,还在那里酣睡。
可敬可爱的学生!可钦可佩的劳动者!除了你们,别人也不能享受不配享受这明耀的朝
阳,清新的空气。
我因为晨光,忽然想起《晨报》,十二月一日,便是它周岁的日期了。
《晨报》便是你们学生……劳动者忠实的朋友,因为它在芸芸众生之中,特别的注意你
们,爱重你们,它用它的全副热心毅力,引导你们,帮助你们,它替你们传播新消息,介绍
新思潮,因为你们是今日国家和世界的主人翁,进化潮流的中心点。
它好似朝阳的光耀,指引照亮着你们庄严灿烂的前途。
我以阳光比《晨报》,也是赞扬,也是祝福。
我恭祝《晨报》的前途,如日之升,自去年到今年,自今年到明年,以至永远,都指引
照亮着这学生和劳动者。庄鸿的姊姊
我和弟弟对坐在炉旁的小圆桌旁边,桌上摆着一大盘的果子和糕点。盘子中间放着一个
大木瓜,香气很浓。四壁的梅花瘦影,交互横斜。炉火熊熊。灯光灿然。这屋里寂静已极。
弟弟一边剥着栗子皮,一边和我谈到别后半年的事情。
他在唐山工业学校肄业,离家很远,只有年假暑假,我们才能聚首,所以我们见面加倍
的喜欢亲密。这天晚上,母亲和两个小弟弟,到舅母家去,他却要在家里和我作伴。这时弟
弟笑问道:“姊姊!我听见二弟说,你近来做了几篇小说,可否让我看看?”我说:“稿子
都撕去了,但是二弟曾从报纸上裁下我的小说来留着,我去找一找看。”一面便去找了来递
给他。他接过来便一篇一篇的往下看,我自己又慢慢的坐下。
忽然弟弟抬起头来,四下里看了一看,笑对我说:“我们现在又走到小说里去了。这屋
里的光景,和你做的那一篇《秋雨秋风愁煞人》头一段的光景,是一样的,不过窗外没有秋
风秋雨,窗内却添了炉火,桂花也换了梅花了。”我也笑道:
“窗外还有一件美景,是这篇小说里所没有的。”他便走到窗下,掀起窗帘看了一看,
回头笑说:“是不是庭院里的玉树琼枝?”我道:“是了。”弟弟又挨次将小说看完了,便
说:“倒也有点意思。”我笑了一笑说:“这不过是我闷来借此消遣就是了,我哪里配做小
说?”弟弟说:“你现在有工夫为什么不做?”我一面站起来一面笑道:“年假里也应该休
息休息,而且你回来了,我们一块儿谈话游玩,何等热闹,更不愿意……”
这时候仆人进来,递给弟弟一张名片。弟弟看了便说:
“恐怕客厅里炉火已经灭了,请他到这屋里坐罢。”仆人答应着出去了。弟弟回头对我
说:“庄鸿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别号叫做秋鸿,品学都很好的,我最喜欢和他谈话。但不
知道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今天夜里来找我!”正说着庄鸿已经跟着仆人进来,灯光之下,
看见他穿着灰色布长袍,手里拿着一顶绒帽子。年纪也和弟弟相仿佛,只有十四五岁光景,
态度很是活泼可爱。他和弟弟拉过手,回头看见我,也笑着鞠了一躬。我便让他坐下,又将
桌上的报纸收起来,自己走到梅花盆后对着炉火坐着。
弟弟一面端过茶杯,又将果碟推到他面前,一面笑道:
“秋鸿!你今天夜里来找我作什么?”秋鸿说:“我在家里闷极了,所以要来和你谈
谈。”弟弟说:“在学校里你又盼着回家,回到家你又嫌闷,你看我……”秋鸿接着说:
“我哪里比得上你,你又有姊姊,又有弟弟,成天里谈话游玩,自然不觉得寂静。我在家里
没有人和我玩,自然是闷的。”弟弟道:“你不是也有一个姊姊么,为什么说没有伴侣?”
秋鸿便不言语,过了一会,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姊姊么?我姊姊已经在今年九月里去世
了。”
这时我抬起头来,只见秋鸿的眼里,射出莹莹的泪光。弟弟没了主意,便说:“为什么
我没有听见你提过?”秋鸿说:
“连我都是昨天到家才知道的,我家里的人怕我要难过,信里也不敢提到这事。昨天我
到家一进门来,见过了祖母和叔叔,就找姊姊,他们才吞吞吐吐的告诉我说姊姊死了。我听
见了,一阵急痛,如同下到昏黑的地狱一般,悲惨之中,却盼望是个梦境,可怜呵!我姊姊
真……”说到这里,便咽住了,只低着头弄那个茶杯,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急得弟弟直推
他说:“秋鸿!你不要哭了!”底下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一面拉着他,一面回头看着
我。我只得站起来说:“秋鸿!你又何必难过,‘人生如影,世事如梦’,以哲学的眼光看
去,早死晚死,都是一样的。”秋鸿哽咽着应了一声,便道:“我姊姊是因着抑郁失意而死
的,否则我也不至于这样的难过。自从我四岁的时候,我的父母便都亡过了,只撇下姊姊和
我,跟着祖母和叔叔过活。姊姊只比我大两岁,从前也在一个高等小学念书。她们学校里的
教员,没有一个不夸她的,都说像她这样的材质,这样的志气,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姊姊
也自负不凡,私下里对我说:‘我们两个人将来必要做点事业,替社会谋幸福,替祖国争光
荣。你不要看我是个女子,我想我将来的成就,未必在你之下。’因此每天我们放学回来,
多半在一块研究学问谈论时事。我觉得她不但是我的爱姊,并且是我的畏友。我的学问和志
气,可以说都是我姊姊帮助我立好了根基。咳!从前的快乐光阴,现在追想起来,恨不得使
它‘年光倒流’了。”
这时候他略顿一顿。弟弟说:“秋鸿!你喝一口茶再说。”
他端起茶杯来却又放下,接着说:“我叔叔是一个小学校教员,薪水仅供家用。不想自
中交票跌落以来,教员的薪水又月月的拖欠,经济上受了大大的损失,便觉得支持不住。家
里用的一个仆妇,也辞退了。我的祖母年纪又老,家务没有人帮她料理,便叫我姊姊不必念
书去了,一来帮着做点事情,二来也节省下这份学费。我姊姊素来是极肯听话的,并没有说
什么。我心里觉得不妥,便对叔叔说:‘像我姊姊这样的材质,抛弃了学业,是十分可惜
的。若是要节省学费的话,我也可以不去……’叔叔叹一口气方要说话,祖母便接着说:
‘你姊姊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大的学问做什么?又不像你们男孩子,将来可以做官,自然必
须念书的。并且家里又实在没有余款,你愿意叫她念书,你去变出钱来。’我那时年纪还
小,当下也无言可答,再看我叔叔都没有说什么,我也不必多说了。自那时起,我姊姊便不
上学去了,只在家里帮做家事,烧茶弄饭,十分忙碌,将文墨的事情,都撇在一边了。我看
她的神情,很带着失望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说出。每天我放学回来,她总是笑脸相迎,询问
寒暖。晚上我在灯下温课,她也坐在一旁做着活计伴着我。起先她还能指教我一二,以后我
的程度又深了些,她便不能帮助我了,只在旁边相伴,看着我用功,似乎很觉得有兴味,也
有羡慕的样子。有时我和她谈到祖母所说的话,我说:‘为何女子便可以不念书,便不应当
要大学问?’姊姊只微笑说:‘不必说祖母了,这也是景况所逼。
你只盼中交票能以恢复原状,教育费能不拖欠,经济上从容一点,我便可以仍旧上学
了。’我姊姊的身子本来生得单弱,加以终日劳碌,未免乏累一点;又因她失了希望,精神
上又抑郁一点,我觉得她似乎渐渐的瘦了下去。有时我不忍使她久坐,便劝她早去歇息,不
必和我作伴了。她说:‘不要紧的,我自己不能享受这学问的乐处,看着别人念书,精神上
也觉得愉快的。’又说:‘我虽然不能得学问,将来也不能有什么希望,却盼望你能努力前
途,克偿素志,也就……’我姊姊说到这里,眼眶里似乎有了泪痕。
“去年我高等小学毕业了,我姊姊便劝我去投考唐山工业专门学校。考取了之后,姊姊
十分的喜欢,便对我说:‘从今以后,你更应当努力了!’但是唐山学校学费很贵,我想不
如我不去了,只在北京的中学肄业,省下一半的学费,叫我姊姊也去求学,岂不是好?便将
这意思对家里的人说了,祖母说:‘自然是你要紧,并且你姊姊也荒废了好几年了,也念不
出什么书来。’姊姊也说:‘我近来的脑力体力大不如从前了,恐怕不能再用功,你只管去
罢,不必惦念着我了。’我听了这话,只觉得感激和伤心都到了极处,便含着泪答应了。我
想我姊姊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来栽培我,现在我的学业还没有完毕,我的……我姊姊却看不见
了。”
我听到这里,心中觉得一阵悲酸。炉火也似乎失了热气。
我只寂寂的看着弟弟,弟弟却也寂寂的看着我。
秋鸿又说:“去年年假和今年暑假,我回来的时候,总是姊姊先迎出来,那种喜欢温蔼
的样子,以及她和我所说的‘弟弟!我所最喜欢的就是你每次回来,不但身量高了,而且学
问也高了,志气也高了。’这些话,我总不能忘记。她每次给我写信,也都是一篇恳挚慰勉
的话。每逢我有什么失意或是精神颓丧的时候,一想起姊姊的话,便觉得如同清晓的霜钟一
般,使我惊醒;又如同炉火一般,增加我的热气。但是从今年九月起,便没有得着姊姊的
信。我写信问了好几次,我叔叔总说她的事情太忙,或是说她病着,我虽然有一点怪讶,也
不想到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所以昨天我在火车上,心中非常的快乐,满想着回家又见了我姊
姊了,谁知道……今夜我一人坐在灯下,越想越难过。平日这灯下,便是我们的天堂;今日
却成了地狱了,没有一个地方一件事情,不是使我触目伤心的。待要痛哭一场,稍泄我心中
的悲痛,但恐怕又增加祖母和叔叔的难受,只得走出来疏散。走到街上,路灯明灭,天冷人
静,我似乎无家可归了,忽然想起你来,所以就来找你谈话,却打搅了你们姊弟怡怡的乐
境,只请你原谅罢。”这时秋鸿也说不出话来,弟弟连忙说:“得了!你歇一歇罢。”秋鸿
还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中交票要跌落?教育费为什么要拖欠?女子为什么就
不必受教育?”
忽然听得外面敲门的声音,弟弟对我说:“一定是妈妈回来了。”秋鸿连忙站起来对弟
弟说:“我走了。”弟弟说:“你快擦干了眼泪罢。”他一面擦了擦眼睛,一面和我鞠躬
“再见”,便拉着弟弟的手跑了出去。我仍旧坐下,拿着铁钩拨着炉灰,心里想着秋鸿最后
所说的三个问题,不禁起了无限的感慨。母亲和几个弟弟一同走了进来,我也没有看见。只
听得二弟问道:“哥哥!姊姊一个人坐在那里做什么?”弟弟笑说:“姊姊又在那里想做小
说了。”
日至7日。)1920年一篇小说的结局
明媚的夕阳,返照在一所缘满藤萝的楼舍上。一阵一阵的凉风,吹着那绿叶子,好似波
浪一般的动摇。凭窗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窗台上放着一卷的稿纸,她手里拿着一支
笔,微微的笑着,看着楼下的繁花细草,听着树底的鸟声,她沉静的目光里,似乎思索什么
事情一般。
这位如女士,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女学生。这一天她下课以后,回到宿舍,放下了书,
走到窗前,对着这满含着诗情画意的景光,她便凝立了一会,好像她的心灵,完全的濡浸在
这优美洁静的世界里。霎时间她的心中充满了美感,觉得十分快乐,无意中回头走到桌边,
拿了纸笔,拉过一张椅子,便坐在窗前。
她拿起笔来,本来想做一篇很快乐的小说,思索了一会,抬起头来,对着壁上的镜子,
掠了一掠鬓发,忽然自己笑道,“有了!从少女想到老媪,从春光想到秋色,向着对面下
笔,倒也有趣呵!”这时她略不迟疑,只凭着她的感想的驱使飕飕的写下去:
小的屋子,那纸窗被秋风吹得呜呜的响着。屋子里生了一炉微微的火,却十分的和暖,
桌上排着许多盘碗,满盛着肴菜,都用碗盖盖着。一个老太太坐在炉边,那枯皱的脸上,充
满了喜气,眼睛不住的向四下里看着;有时便站了起来,这里桌子又抹一抹,那里的花瓶呵
钟呵又挪一挪,左右的看了好几次,便微微的笑着,点了一点头,又走到桌边用手去试那酒
和肴菜还热不热。自己微叹道:“涛儿在军中,哪里吃得着这样又热又香的酒菜呵!”说着
又坐下,望了望窗外,看一看钟,便从衣袋里拿出一封破裂不堪的信来。戴上眼镜,移过椅
子,挨近窗户,便将这信打开看着。这封信在这老太太的衣袋里,存了有半年多了,也念了
几百遍了,几乎颠倒着也背得过来……
如女士写到这里,不禁笑了,便又往下写道:喃的念道——
“亲爱的母亲呵!我以前写的几封信,已经收到了吗?
我现在已经到了前敌了,枪声呵,炮火呵,也都看惯听惯了。并没有一毫的惧怕,杀人
的事也做惯了,不觉得是怎样残忍的事。有好几次我也几乎被人家杀了,战罢回来的时候,
一一的追忆,好像做梦一般。但是有两件事,我心中永远不至于模糊的,就是我爱我的祖
国,我爱我的母亲,母亲呵!世界为什么要有战争?我们要爱国,为什么就要战争就要杀人
呢?母亲呵!喇叭响了,我又要上阵去了!
“希和表兄现在也拨到我们队上来了,他常和我在一处,他也问你老人家好。你的儿子
梦涛二月十八日”
老太太念完信,那眼泪却滴在她的笑脸上。自己说道,“涛儿呵!到底杀人是个残忍的
事情呵!”忽然又疑惑起来说,“为什么从这封信以后总没有信来?莫非……”她不敢想,
她心里有一点战栗。
这时那钟当当的响了五下,老太太惊醒过来,又转了笑容道,“他们那一队不是四点半
的快车回来么?现在他快到家了。”接着听见门开了,又听见皮靴和腰刀的声音一阵响着。
老太太心里一跳,便放下信,站了起来。
这时候如女士觉得写的乏了,便放下笔,向椅背上靠着,心中还是不住的思索,一会
儿晚餐铃响了,她便收拾了纸笔,下了楼去。
以后一天——两天——三天,她总没得功夫,再接着去做。
第四天的下午,她又坐在窗前,窗外却很是昏暗,那雨点滴在藤萝叶上,响个不住。满
园的花都垂了头,笼在那漠漠的淡烟里。一群的雀鸟都栖在树叶深处,抖刷它的翎毛。如
女士看着这凄黯可怜的景色,觉得有些愁闷,忽然想起那篇小说来,便又将那卷稿纸拿了
来,放在窗台上,慢慢的又往下写……
却是希和。老太太急着问说,“希和!涛儿呢?”希和也不作声,只走近一步,恳挚的
看着老太太说,“姑姑!涛弟还有……”到这里便不说了,老太太看着希和吞吐的言辞,凄
惶的神色,心里都明白了,只觉得眼前一阵昏黑。
一会儿老太太醒了,睁开眼看见希和跪在她膝前。老太太也不言语,便挣扎着从桌上拿
过那封信来,用力的看着,只觉那……“枪声”……“炮火”……“战争”……
“杀人”……这几个字,都渐渐的浮到纸面上来,又渐渐的大了,好似恶魔一般,在空
中跳舞,又似乎耳中也听得他们欢喜狞笑的声音。
如女士写完了,便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末后一段,不禁惊的站起来说,“我不是要写
他们母子团聚的乐境么?为什么成了这样的结局?”便立刻将这张稿纸撕了,换了一张纸,
拿起笔来要再做。但是,她再也写不下去,只手里拿着笔,呆呆的看着窗台上一堆碎纸。
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这样纷乱的国家,这样黑暗的社会,这样萎靡的人心,难
道青年除了自杀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么?”凌瑜说这句话的时候,颤动的声音里,满含着
抑郁悲惨的感情。
他的年纪,不过十九岁,是一个很恬淡超脱的青年,自少十分颖悟,最喜欢看内典一类
的书,对于世上的一切事物,都看得象行云流水一般,与自己毫无干涉。但这几年来,他看
着国家的大势,不禁使他常常的想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一句话,便暂时的把“独
善其身”的志趣抛弃了,要想做一番事业,拯救这苦恼的众生。他改了志向以后,便鼓足了
热心勇气,往前进行。
自从山东问题发生了之后,国内人士,大动义愤,什么学生联合会呵,各界联合会呵,
风起云涌的发生出来,民气的发达,似乎有“一日千里”的趋势。凌瑜更是非常的高兴,竭
力的想怎样的唤起国魂,怎样的抵御外侮,心力交瘁的奔走运动。他以为像这样张旺的民
气,中国前途,很可以有点希望了。不想几个月以后,社会上兴奋激烈的热情,渐渐不知不
觉的淡了下去,又因为种种的爱国运动,不能得十分完满的结果,受了种种的压迫以后,都
寒了心,慢慢的就涣散了。他看着这种半死不活的现象,着急的了不得,但是这“狂澜既
倒”的人心,是难以勉强挽回的。自己单独进行呢,可做的事业太多了,不知从何处下手;
而且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能持久的,是不能得巨大的效果的;待要不做罢,眼看着国事一天
糟过一天,外侮一天逼似一天,实在不能袖手旁观的!总而言之,他既已投身入了这个旋
涡,接触了这些愤激苦恼的事情,他心中的万根烦恼丝,无论如何是斩不断的,决不能再回
到从前那种冷静寂灭的天性了。
他烦闷悲苦,到了极处的时候,忽然起了一个自杀的念头。他想既是进退无路,活着也
无意味,并且反要饱受许多的苦痛,不如一瞑不视,倒觉得干净,或者还可以激动别人。
他下了决心以后,不到两个钟头,便悄悄的自己一个人,出了学校,径到海边。
这时对着他的,只有蔚蓝的海;背着他的,只有青翠的山,他独自站在礁石上。一阵一
阵的浪花,卷到他脚下,又一阵一阵的退去。三三两两的水鸟,掠水翻飞。天边绛色的晚
霞,映着深绿色的海水,极其明媚可爱。水平线边,岛上的灯塔,衬在这霞光水色里,恍如
仙山楼阁一般。这时正是初夏天气,骀荡的海风,缓缓吹来,拂在他脸上。他虽然已认定了
投海自杀的这条路,却因着目前的一幅好景,使死在顷刻的凌瑜,冰冷的心肠里,又生出一
种美感来。他两手交互着握得很紧,沉寂的眼光里含着珠泪,呆立了片晌,忽然自己说道,
“时候到了,不必留恋了!这千顷的清波,我凌瑜葬身此中,也算死得其所了,夕阳呵,晚
霞呵,我现在和你们告别了!……”
“此情此景如何,空系愁怀不可,各各把事业做!”这娇软悠扬的歌声,使凌瑜猛然的
回过头来。数步以外,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对坐在沙滩上。年纪都不过有十岁左
右,雏发覆额,眉目如画。两个人笑嘻嘻的捧着沙,堆起一座小城,又在城楼上插着一杆小
国旗。他们一边玩耍,一边齐声的唱歌。凌瑜默默的看着这两个孩子,将自己的事都忘却
了。过一会儿,听那小女孩唤道,“小岚,那崖石旁边有许多的野花,你去采了来,我们也
插在城楼上。”小岚便转身向着礁石走来,但是中间却隔着几尺阔的水,他走不过去,便站
住了,只笑着望着凌瑜。凌瑜笑道,“你要采野花么?我替你采,好不好?”说着便采了
花,跳到沙滩上,递给小岚。小岚笑着接了,仰着头看着凌瑜,表示他的感激。凌瑜觉得他
可爱不过,便拉着他的手,一同走到小城旁边,一面帮着他们,将野花插上了。小岚忽然
道,“先生,你刚才站在礁石上半天作什么?是不是……”这时凌瑜猛然又记起方才的决心
来,神经完全的错乱了,以下的话,也没有听见。住了半天,忽然答道,“我要走一条黑暗
悲惨的道路!”他们听见了,似乎十分奇怪,睁着漆黑的眼睛,看着凌瑜。凌瑜也不往下说
了,只流下泪来。他们不知所以,都没了主意,默默的站起来,携着手就走。凌瑜呆呆的出
了半天的神,忽然惊醒过来,他们已经走出数步以外,还不住的回头看着。凌瑜微微的笑
着,对他们点头,他们也笑着说,“再见。”便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一同站住了,回过
头来,唤道,“先生!世界上有的是光明,有的是快乐,请你自己去找罢!不要走那一条黑
暗悲惨的道路。”这银钟般清朗的声音,穿入凌瑜的耳中,心里忽然的放了一线的光明,长
了满腔的热气!看着他们皎白如雪的衣裳,温柔圣善的笑脸,金赤的夕阳,照在他们头上,
如同天使顶上的圆光,朗耀晶明,不可逼视,这时凌瑜几乎要合掌膜拜。
天使的影子,渐渐的远了;天色渐渐的黑暗下来,历历落落的明星,渐渐的露出云端。
海面上起了凉风,涛声澎湃,水影深黑。灯塔上的灯光,乍明乍灭。凌瑜呆呆的站在这孤寂
的海岸上,耳边还听见说,“先生,世界上有的是光明,有的是快乐,请你自己去找罢,不
要走那黑暗悲惨的道路!”这声音好似云端天乐一般,来回的唱了几遍,凌瑜眼前的光晕,
忽然渐渐的放大了,一片的光明灿烂,几乎要冲破夜色。他心中所有的阴翳,都拨散了,却
起了一种不可思议、庄严华美的感情,一缕缕的流出脑海,随着潮声,在空中来回的荡漾。
他这时不禁泪流满面,屈膝跪在沙滩上,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轻轻的说道,“我知道了,
世界上充满了光和爱,等着青年自己去找,不要走那黑暗悲惨的道路!”
后收入小说集《去国》。)
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会志盛①民国九年三月十五号早晨。我照常上学,走到校门口,忽
然抬起头来,看见门楣和两旁的门框上,都挂上了新匾额;黑板金字,十分辉煌,板上都用
黄纸蒙著,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出中央的横额是写的“燕京大学”;两旁的直匾,是英汉各一
的“女校文理科”。我忽然忆起今天便是我们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大会开会的日期,我们
对于这匾额,实在有无限的喜乐,无限的希望,但是——我们朝夕瞻仰的“协和女子大学
校”的匾额,却已寂然无声,烟消火灭的过去了。当此时事变迁,新陈代谢的时候,我们自
然不应当恋旧拒新,然而我们“末日的协和女子大学校的学生”,对于这神龙出没的旧匾
额,却也不能不低徊感慨呵!
那天的天气,十分的清和,日暖花香,好像是因为我们的大会,天公特意作美似的。两
座的校门和墙上,都挂着中英美的国旗,通道的两旁排列着盆花,望过去如云如锦,礼堂里
也扎满了花草,悬着“燕京大学”的校旗,也有长方形①1918年通州协和大学和北京汇
文大学合并成立燕京大学。随后又决定将北京协和女子大学合并到燕京大学。本文系两校合
并大会的报导。
的,也有三角形的,都极其美观,显出那新鲜活泼的气象。我们观看之下,又想起我们
的旧校旗来了;往常我们校旗每逢开会的时候,都是一幅高悬,临风招展,今日却不知卷置
何所了。我正在凝想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位同学说“从今天起,我们的匾额,也摘下来了,
我们的校旗也卷起来了,我们的校歌,也没有再唱的时候了。虽然麦科长说过‘我们校里一
切的更变,不过如同孩童入学,一定要改了乳名,另换学名,并不是说就弃了乳名,正是表
明我们的程度提高了。’但是我们总觉得有些凄感。”我不禁暗暗点头。可见触目惊心,人
人同慨,龚定庵先生有几句诗说:“今朝无风雪,我泪浩如雪;莫怪泪如雪,人生思幼
日。”便是我们那时的景象了。
午后一点半钟的时候,男校的学员,陆陆续续的都来了,都聚在礼堂的右边——就是理
化教室的廊子上——教员们都在院子里,预备招待来宾,手里拿着秩序单,三三五五的聚
谈。这时渐渐的来了许多的两校的毕业生,和中西的宾客。两点半钟的时候,男女学员,都
在这琴韵铮铮里,排着队入堂就席,将两旁的座位都坐满了。
那天教职员和各界代表的演说,真是美不胜收,我便选择那精彩扼要的言词,大意记在
下面:
司徒校长说开会词,和欢迎麦博士及女校词以后;就有诚冠怡女士述女友历史——诚女
士是协和女子大学校的毕业生,又在英国研究了几年的教育;回国以后,便在母校里担任教
授——她说的大意:协和女子大学的雏形,便是贝满女子中学,是一千九百零五年以后,由
各公会组织的,以后便渐渐的成立了协和女子大学,设有本科四年,理化科、师范科、幼稚
科,课程很是完备,这却不能不归功于麦科长了……
学校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便是学员,本校成立之初,学员不过只有四位,现在差不多有
二十倍了……本校的一切事务,多半是由学员自理的,他们所办的事务,为(一)“半日学
校”
系教授附近的贫儿,使得普通知识;经费一切,都由学员自筹;(二)“游乐园”教授
附近贫儿,做正当有益的游戏;(三)“注音字母学校”教授不识字的妇女,得日用的知
识,可以读书阅报。还有和别的团体合办的事,如(一)与男女青年会合办的“地方服务
团”;(二)与北京女学界合办的“平民职业学校”。这不过是在校学员的成绩,至于出校
的毕业生,他们所做的振兴教育,服务社会的事,都是成绩昭昭,在人耳目,也不必再赘
了。以后又有博晨光硕士述男校的历史。我们现在如同是站在河岸上,看着两股支河,缓缓
的流在一处,但是其中一股的支河,却又是由几股小小的河,合流而成的……。就是通州协
和大学和北京汇文大学合成的,现在我们又和协和女子大学合办。我们对于这合流的大河,
却不能没有希望啊!
女校歌咏队唱过歌之后,麦科长站起来报告美国人士对于两校合并的论调,说:“美国
人士对两校合并的办法,有两个问题,就是‘中国不是一个守旧的国吗?’‘中国学生的程
度到了吗?’以我看来,从去年‘五四’以后,中国民气的发达,是一日千里;可见中国并
不是一个守旧的国,而且青年学生们,为国牺牲的热诚和勇气,更是可以惊世界,泣鬼神
的,以上的两个问题都不成问题了……因此美国人士都表示赞成的态度……我想我们的成效
总要过于我们所盼望的。”
司徒雷登校长,接着提到燕京大学将来的希望。他说:
“第一就是希望本校的女生,从今天起得与男子受同等的教育;将来在社会上的服务和
发展,也是和男生同等。第二就是现在男女两校的校舍,都太嫌狭仄,我们要建筑一个大规
模的学校;……当此二十世纪的中叶又在中国人民生机蓬勃的时候,我校的发达,是在人意
中的,因此更有新校舍的必要。第三是希望男女青年的道德,都趋向光明协力一方面。
……第四便是希望我校的学员,出校以后,都做国家社会里中坚的人物;以所得的学
问,改造中国。我想这希望必不至成为幻想。”
男校歌咏队,唱完了歌。有教育部参事邓芝园先生的祝词,大意是说:“鄙人在教育界
里办事,有十几年的工夫,深觉得中国的学校,有男女合校的必要,……去年才由全国教育
会,通过了男女合校的议案,但是也不能强迫各省奉行……
现在有贵校首先起来,解决教育和社会上最扼要的关键,真是一件可钦佩可祝贺的盛
举,我想将来闻风而起来的,一定是很多。因此鄙人不但自喜理想的实现而且恭祝贵校前途
万岁。”
北京女学界代表毛太太的演说,非常的有精彩。大意是说:“世界上有三位名人,都是
有博爱主义和协同精神,就是耶稣基督,释迦牟尼和孔子……现在我国所以衰弱的原因,都
是因为政界中人,大半以权利为前提,没有博爱主义和协同精神,但是近来国中,渐渐的有
各团体的联合……现在燕京男女大学的合并,正是表示这博爱主义和协同精神,这是我们应
当赞美祝贺的。”
大名鼎鼎的蔡孑民先生,北京男学界的代表,出现在讲台之上,他博得全堂人士的精神
贯注,他的祝词大意:“有人写信来问我说,‘北京大学有无女禁?’我回信说,‘北京大
学本来没有女禁。’因为男女本来是应当受平等教育的,只因为每年没有女生来投考,因此
就没有女生,……现在已经有了几位旁听的女生,仍是有些界限,……以后但有女生来校投
考,但是一样的试验,一样的录取。”(以下的话,因为我的座位,离着讲台稍远一点,以
致听不清楚,没有记下,真是遗憾。)
刘芳牧师代表北京基督教的各团体。古语有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欲造成
男女青年完全之人格,也必先有合宜的学校,青年是要为社会人群造幸福的,所以学校要培
养青年的“真我”与“真人”;贵校的职教员,都是热心的基督教徒,不但引导各学员,在
学术上进步,也必是培养其“真我”“真人”,为全国男女合校的好模范,这样——直接受
益的是国家;间接受益的便是教会了。
我们所引领翘企的杜威博士,却因事不能到会;司徒校长替他传语道歉的时候,我们不
禁都显出怅惘的神色。
以下便是本校男女学生代表的欢言,男校的代表子振周君,和女校代表钱中慧君,都说
得极好,大意都是表明合校的欢乐,和共勉前途的话。此后有全校歌咏队,同校唱歌,唱的
时候,来宾都起立示敬。——我们的歌谱是中国的,声韵极其悠扬,歌词是男校学员杨文周
君编的。——唱过校歌,司徒校长便请来宾赠言,有教育部的佥事陈颂平先生去说:“男女
合校有什么可庆贺的呢?这本来是一件平常的事情,只因中国数千年来,将男女的界限,分
得极清,所以合校的事,便成了破天荒的盛举了,……用人之长,补己之短,基督教是充满
了这种的社会思想……将来基督教布满了中国,中国一定是有盼望的。”
本校音乐教员苏女士作乐,接着司徒校长致谢来宾,以后就闭会了。来宾和职教员,学
员,都退出礼堂,用过茶点,摄了影,我们的盛会,便告了终结。
这是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大会经过的情形,也是燕京大学开宗明义的纪念日子,我记了
下来,表明我对于过去的“协和女子大学校”的感吊,对于将来的“燕京大学”的希望;最
后的话就是恭祝我们燕京大学万岁万岁!
莹。)最后的安息
惠姑在城里整整住了十二年,便是自从她有生以来,没有领略过野外的景色。这一年夏
天,她父亲的别墅刚刚盖好,他们便搬到城外来消夏。惠姑喜欢得什么似的,有时她独自一
人坐在门口的大树底下,静静的听着农夫唱着秧歌;野花上的蝴蝶,栩栩的飞过她的头上。
万绿丛中的土屋,栉比鳞次的排列着。远远的又看见驴背上坐着绿衣红裳的妇女,在小路上
慢慢的走。她觉得这些光景,十分的新鲜有趣,好象是另换了一个世界。
这一天的下午,她午梦初回,自己走下楼来,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的声息。在廊
子上徘徊了片晌,忽然想起她的自行车来,好些日子没有骑坐了,今天闲着没事,她想拿出
来玩一玩,便进去将自行车扶到门外,骑了上去,顺着那条小路慢慢的走着。转过了坡,只
见有一道小溪,夹岸都是桃柳树,风景极其幽雅,一面赏玩,不知不觉的走了好远。
不想溪水尽处,地势欹斜了许多,她的车便滑了下去,不住的飞走。惠姑害了怕,急忙
想挽转回来,已来不及了,只觉得两旁树木,飞也似的往两边退去,眼看着便要落在水里,
吓得惠姑只管喊叫。忽然觉得好象有人在后面拉着,那车便望旁倒了,惠姑也跌在地下。起
来看时,却是一个乡下女子,在后面攀着轮子。惠姑定了神,拂去身上的尘土,回头向她道
谢,只见她也只有十三四岁光景,脸色很黑,衣服也极其褴褛,但是另有一种朴厚可爱的态
度。她笑嘻嘻的说:“姑娘!
刚才差一点没有滑下去,掉在水里,可不是玩的!”惠姑也笑说:“可不是么,只为我
路径不熟,幸亏你在后面拉着,要不然,就滚下去了。”她看了惠姑一会儿说:“姑娘想是
在山后那座洋楼上住着罢?”惠姑笑说:“你怎么知道?”她道:“前些日子听见人说山后
洋楼的主人搬来了。我看姑娘不是我们乡下的打扮,所以我想,……”惠姑点头笑道:“是
了,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谁?”她说:“我名叫翠儿,家里有我妈,还有两个弟弟三个
妹妹。我自从四岁上我爹妈死去以后,就上这边来的。”惠姑说:“你这个妈,是你的大妈
还是婶娘?”
翠儿摇头道:“都不是。”惠姑迟疑了一会,忽然想她一定是一个童养媳了,便道:
“你妈待你好不好?”翠儿不言语,眼圈红了。抬头看了一看日影说:“天不早了,我要走
了,要是回去的晚,我妈又要……”说着便用力提着水桶要走,惠姑看那水桶很高,内里盛
着满满的水,便说:“你一个人哪里搬得动,等我来帮助你抬罢。”翠儿说:“不用了,姑
娘更搬不动,回头把衣服弄湿了,等我自己来罢。”一面又挣扎着提起水桶,一步一步的挪
着,径自去了。
惠姑凝立在溪岸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看她那种委屈的样子,不知她妈是怎样
的苦待她呢!可怜她也只比我略大两岁,难为她成天里作这些苦工。上天生人也有轻重厚薄
呵!”这时只听得何妈在后面叫道:“姑娘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惠姑回头笑了,便扶
着自行车,慢慢的转回去。何妈接过自行车,便说:“姑娘几时出来的,也不叫我跟着。刚
才太太下楼,找不见姑娘,急得什么似的。以后千万不要独自出来,要是……”惠姑笑着
说:“得了,我偶然出来一次,就招出你两车的话来。”何妈也笑了,一边拉着惠姑的手,
一同走回家去。道上惠姑就告诉何妈说她自己遇见翠儿的事情,只把自行车几乎失险的事瞒
过了。何妈叹口气说:“我也听见那村里的大嫂们说了,她婆婆真是厉害,待她极其不好。
因为她过来不到两个月,公公就病死了,她婆婆成天里咒骂她,说她命硬,把公公克死了,
就百般的凌虐她,挨冻挨饿,是免不了的事情。听说那孩子倒是温柔和气,很得人心的。”
这时已经到家。她父亲母亲都倚在楼头栏杆上,看见惠姑回来了,虽是喜欢,也不免说了几
句,惠姑只陪笑答应着,心里却不住的想到翠儿所处的景况,替她可怜。
第二天早晨,惠姑又到溪边去找翠儿,却没有遇见,自己站了一会儿。又想这个时候或
者翠儿不得出来,要多等一等,又恐怕母亲惦着,只得闷闷的回来。
下午的时候,惠姑就下楼告诉何妈说:“我出去一会儿,太太要找我的话,你说我在山
前玩耍就是了。”何妈答应了,她便慢慢的走到山前,远远的就看见翠儿低着头在溪边洗衣
服,惠姑过去唤声“翠儿!”她抬起头来,惠姑看见她眼睛红肿,脸上也有一缕一缕的爪
痕,不禁吃了一惊,走近前来问道:“翠儿!你怎么了?”翠儿勉强说:“没有怎么!”说
话却带着哽咽的声音,一面仍用力洗她的衣服。惠姑也便不问,拣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凝
神望着她,过了一会说:“翠儿!还有那些衣服,等我替你洗了罢,你歇一歇好不好?”这
满含着慈怜温蔼的言语,忽然使翠儿心中受了大大的感动——可怜翠儿生在世上十四年了,
从来没有人用着怜悯的心肠,温柔的言语,来对待她。她脑中所充满的只有悲苦恐怖,躯壳
上所感受的,也只有鞭笞冻饿。她也不明白世界上还有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快乐,只昏昏
沉沉的度那凄苦黑暗的日子。要是偶然有人同她说了一句稍为和善的话,她都觉得很特别,
却也不觉得喜欢,似乎不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人。
所以昨天惠姑虽然很恳挚的慰问她的疾苦,她也只拿这疑信参半的态度,自己走开了。
今天早晨,她一清早起来,忙着生火做饭。她的两个弟弟也不知道为什么拌起嘴来,在
院子里对吵,她恐将她妈闹醒了,又是她的不是,连忙出来解劝。他们便都拿翠儿来出气,
抓了她一脸的血痕,一边骂道:“你也配出来劝我们,趁早躲在厨房里罢,仔细我妈起来
了,又得挨一顿打!”翠儿看更不得开交,连忙又走进厨房去,他们还追了进来。翠儿一面
躲,一面哭着说:“得了,你们不要闹,锅要干了!”他们掀开锅盖一看,喊道:“妈妈!
你看翠儿做饭,连锅都熬干了,她还躲在一边哭呢!”她妈便从那边屋里出来,蓬着头,掩
着衣服,跑进厨房端起半锅的开水,望翠儿的脸上泼去,又骂道:“你整天里哭什么,多会
儿把我也哭死了,你就趁愿了!”
这时翠儿脸上手上,都烫得起了大泡,刚哭着要说话,她弟弟们又用力推出她去。她妈
气忿忿的自己做了饭,同自己儿女们吃了。翠儿只躲在院子里推磨,也不敢进去。午后她妈
睡了,她才悄悄的把屋里的污秽衣服,捡了出来,坐在溪边去洗。手腕上的烫伤,一着了
水,一阵一阵的麻木疼痛,她一面洗着衣服,只有哭泣。
惠姑来了,又叫了她一声,那时她还以为惠姑不过是来闲玩,又恐怕惠姑要拿她取笑,
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想惠姑却在一旁坐着不走,只拿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又对她说要帮
助她的话。她抬头看了片晌,忽然觉得如同有一线灵光,冲开了她心中的黑暗。这时她脑孔
里充满了新意,只觉得感激和痛苦都怒潮似的,奔涌在一处,便哽咽着拿前襟掩着脸,渐渐
的大哭起来,手里的湿衣服,也落在水里。惠姑走近她面前,拾起了湿衣,挨着她站着,一
面将她焦黄蓬松的头发,向后掠了一掠,轻轻的摩抚着她。这时惠姑的眼里,也满了泪珠,
只低头看着翠儿。一片慈祥的光气,笼盖在翠儿身上。
她们两个的影儿,倒映在溪水里,虽然外面是贫,富,智,愚,差得天悬地隔,却从她
们的天真里发出来的同情,和感恩的心,将她们的精神,连合在一处,造成了一个和爱神妙
的世界。
从此以后,惠姑的活泼憨嬉的脑子里,却添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思想。她觉得翠儿是一个
最可爱最可怜的人。同时她又联想到世界上无数的苦人,便拿翠儿当作苦人的代表,去抚
恤,安慰。她常常和翠儿谈到一切城里的事情,每天出去的时候,必是带些饼干糖果,或是
自己玩过的东西,送给翠儿。但是翠儿总不敢带回家去,恐怕弟妹们要夺了去,也恐怕她妈
知道惠姑这样好待她,以后不许她出来。因此玩完了,便由惠姑收起,明天再带出来,那糖
饼当时也就吃了。她们每天有一点钟的工夫,在一块儿玩,现在翠儿也不拦阻惠姑来帮助
她,有时她们一同洗着衣服,汲着水,一面谈话。惠姑觉得她在学堂里,和同学游玩的时
候,也不能如此的亲切有味。翠儿的心中更渐渐的从黑暗趋到光明,她觉得世上不是只有悲
苦恐怖,和鞭笞冻饿,虽然她妈依旧的打骂磨折她,她心中的苦乐,和从前却大不相同了。
快乐的夏天,将要过尽了,那天午后,惠姑站在楼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雨。对面山峰
上,云气,草色越发的青绿了,楼前的树叶,被雨点打得不住的颤动。她忽然想起暑假
要满了,学校又要开课了,又能会着先生和同学们了,心里很觉得喜欢。正在凝神的时候,
她母亲从后面唤道:“惠姑!
你今天觉得闷了,是不是?”惠姑笑着回头走到她母亲跟前坐下,将头靠在母亲的膝
上,何妈在一旁笑道:“姑娘今天不能出去和翠儿玩,所以又闷闷的。”惠姑猛然想起来,
如若回去,也须告诉翠儿一声。这时母亲笑道:“到底翠儿是一个怎么可爱的孩子,你便和
她这样的好!我看你两天以后,还肯不肯回去?”何妈说:“太太不知道还有可笑的事。那
一天我给姑娘送糖饼去了,她们两个都坐在溪边,又洗衣服,又汲水,说说笑笑的,十分有
趣。我想姑娘在家里,哪里做过这样的粗活,偏和翠儿在一处,就喜欢做。”母亲笑道:
“也好,倒学了几样能耐。以后……”她父亲正坐在那边窗前看报,听到这里,便放下报纸
说:“惠姑这孩子是真有慈爱的心肠,她曾和我说过翠儿的苦况,也提到她要怎样的设法救
助,所以我任凭她每天出去。我想乡下人没有受过教育,自然就会生出像翠儿她婆婆那种顽
固残忍的妇人,也就有像翠儿那样可怜无告的女子。我想惠姑知道了这些苦痛,将来一定能
以想法救助的。惠姑!你心里是这样想么?”这时惠姑一面听着,眼里却满了晶莹的眼泪,
便站了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将膝上的报纸拿开了,挨着椅旁站着,默默的想了一会,便
说:“我回去了,不能常常出来的,翠儿岂不是更加吃苦?爹爹!我们将翠儿带回去,好不
好?”她父亲笑了说:“傻孩子!你想人家的童养媳,我们可以随随便便的带着走么?”惠
姑说:
“可否买了她来?”何妈摇头说:“哪有人家将童养媳卖出去的?
她妈也一定不肯呵。”母亲说:“横竖我们过年还来的,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也许
她往后的光景,会好一点,你放心罢!”惠姑也不说什么,只靠在父亲臂上,过了一会,便
道: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母亲说:“等到晴了天,我们就该走了。”惠姑笑
说:“我玩的日子多了,也想回去上学了。”
何妈笑说:“不要忙,有姑娘腻烦念书的日子在后头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又过了两天,这雨才渐渐的小了,只有微尘似的雨点,不住的飞洒。惠姑便想出去看看
翠儿。走到院子里,只觉得一阵一阵的轻寒,地上也滑得很,便又进去套上一件衣服,换了
鞋,戴了草帽,又慢慢的走到溪边。溪水也涨了,不住的潺潺流着,往常她们坐的那几块石
头,也被水没过去了,却不见翠儿!她站了一会,觉得太凉。刚要转身回去,翠儿却从那边
提着水桶,走了过来,忽然看见惠姑,连忙放下水桶笑说:“姑娘好几天没有出来了。”惠
姑说:“都是这雨给关住了,你这两天好么?”翠儿摇头说:“也只是如此,哪里就好
了!”说着话的时候,惠姑看见她头发上,都是水珠,便道:
“我们去树下躲一躲罢,省得淋着。”说着便一齐走到树底下。
翠儿笑说:“前两天姑娘教给我的那几个字,我都用树枝轻轻的画在墙上,念了几天,
都认得了,姑娘再教给我新的罢。”
惠姑笑说:“好了,我再教给你罢。本来我自己认得的字,也不算多,你又学得快,恐
怕过些日子,你便要赶上我了。”翠儿十分喜欢,说:“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够赶上
呢,姑娘每天多教给我几个字,或者过一两年就可以……。”这时惠姑忽然皱眉说:“我忘
了告诉你了,我们——我们过两天要回到城里去了,哪里能够天天教你?”翠儿听着不觉呆
了,似乎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便连忙问道:“是真的么?姑娘不要哄我玩!”惠姑道:
“怎么不真,我母亲说了,晴了天我们就该走了。”翠儿说:“姑娘的家不是在这里么?”
惠姑道:“我们在城里还有房子呢,到这儿来不过是歇夏,哪里住得长久,而且我也须回去
上学的。”翠儿说:“姑娘什么时候再来呢?”惠姑说:“大概是等过年夏天再来。你好好
的在家里等着,过年我们再一块儿玩罢。”这时翠儿也顾不得汲水了,站在那里怔了半天,
惠姑也只静静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姑娘去了,我更苦了,姑娘能设法带我走么?”惠姑没有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回答
不出,便勉强说:“你家里还有人呢,我们怎能带你走?”翠儿这时不禁哭了,呜呜咽咽的
说:“我家里的人,不拿我当人看待,姑娘也晓得的,我活着一天,是一天的事,哪里还能
等到过年,姑娘总要救我才好!”惠姑看她这样,心中十分难过,便劝她说:“你不要伤
心,横竖我还要来的,要说我带你去,这事一定不成,你不如……”
翠儿的妈,看翠儿出来汲水,半天还不见回来,心想翠儿又是躲懒去了,就自己跑出来
找。走到溪边,看见翠儿背着脸,和一个白衣女郎一同站着。她轻轻的走过来,她们的谈
话,都听得明白,登时大怒起来,就一直跑了过去。翠儿和惠姑都吓了一跳,惠姑还不认得
她是谁,只见翠儿面如白纸,不住的向后退缩。那妇人揪住翠儿的衣领,一面打一面骂道:
“死丫头!你倒会背地里褒贬人,还怪我不拿你当人看待!”翠儿痛的只管哭叫,惠姑不觉
又怕又急,便走过来说:
“你住了手罢,她也并没有说……”妇人冷笑说:“我们婆婆教管媳妇,用不着姑娘可
怜,姑娘要把她带走,拐带人只可是有罪呵!”一面将翠儿拖了就走。可怜惠姑哪里受过这
样的话,不禁双颊涨红,酸泪欲滴,两手紧紧的握着,看着翠儿走了。自己跑了回来,又觉
得委屈,又替翠儿可怜,自己哭了半天,也不敢叫她父母知道,恐怕要说她和村妇拌嘴,失
了体统。
第二天雨便停了,惠姑想起昨天的事,十分的替翠儿担心,也不敢去看。下午果然不见
翠儿出来。自己只闷闷的在家里,看着仆人收拾物件。晚饭以后,坐了一会,便下楼去找何
妈作伴睡觉,只见何妈和几个庄里的妇女,坐在门口说着话儿,猛听得有一个妇人说:“翠
儿这一回真是要死了,也不知道她妈为什么说她要跑,打得不成样子。昨夜我们还听见她
哭,今天却没有声息,许是……”惠姑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要问时,何妈回头看见惠姑来
了,便对她们摆手,她们一时都不言语。这时惠姑的母亲在楼上唤着:“何妈!姑娘的自行
车呢?”何妈站了起来答应了,一面拉着惠姑说:“我们上去罢,天不早了。”惠姑说:
“你先走罢,太太叫你呢,我再等一会儿。”何妈只得自己去了。惠姑赶紧问道:“你们刚
才说翠儿怎么了?”她们笑说:“没有说翠儿怎么。”惠姑急着说:“告诉我也不要紧
的。”她们说:“不过昨天她妈打了她几下,也没有什么大事情。”惠姑道:“你们知道她
的家在哪里?”
她们说:“就在山前土地庙隔壁,朝南的门,门口有几株大柳树。”这时何妈又出来,
和她们略谈了几句,便带惠姑进去。
这一晚上,惠姑只觉得睡不稳,天色刚刚破晓,便悄悄的自己起来,轻轻走下楼来,开
了院门,向着山前走去。草地上满了露珠,凉风吹袂,地平线边的朝霞,照耀得一片通红,
太阳还没有上来,树头的雀鸟鸣个不住。走到土地庙旁边,果然有个朝南的门,往里一看,
有两个女孩,在院子里玩,忽然看见惠姑,站在门口,便笑嘻嘻的走出来。惠姑问道:“你
们这里有一个翠儿么?”她们说:“有,姑娘有什么事情?”惠姑道:“我想看一看她。”
她们听了便要叫妈。惠姑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你们带我去看罢。”一面掏出一把铜元,
给了她们,她们欢天喜地的接了,便带惠姑进去。惠姑低声问道:“你妈呢?”她们说:
“我妈还睡着呢。”惠姑说:“好了,你们不必叫醒她,我来一会就走的。”一面说着便到
了一间极其破损污秽的小屋子,她们指着说:“翠儿在里面呢。”惠姑说:“你们去罢,谢
谢你。”自己便推门走了进去,只觉得里面很黑暗,一阵一阵的臭味触鼻,也看不见翠儿在
什么地方,便轻轻的唤一声,只听见房角里微弱的声音应着。惠姑走近前来,低下头仔细一
看,只见翠儿蜷曲着卧在一个小土炕上,脸上泪痕模糊,脚边放着一堆烂棉花。惠姑心里一
酸,便坐在炕边,轻轻的拍着她说:“翠儿!我来了!”翠儿的眼睛,慢慢的睁开了,猛然
看是惠姑,眉眼动了几动,只显出欲言无声欲哭无泪的样子。惠姑不禁滴下泪来,便拉着她
的手,忍着泪坐着。翠儿也不言语,气息很微,似乎是睡着了。一会儿只听得她微微的说:
“姑娘……这些字我……我都认……”
忽然又惊醒了说:“姑娘!你听这溪水的声音……”惠姑只勉强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也
笑着合上眼,慢慢的将惠姑的手,拉到胸前。惠姑只觉得她的手愈握愈牢,似乎迸出冷汗。
过了一会,她微微的转侧,口里似乎是唱着歌,却是听不清楚,以后便渺无声息。惠姑坐了
好久,想她是睡着了,轻轻的站了起来,向她脸上—看,她憔悴鳞伤的面庞上,满了微笑,
灿烂的朝阳,穿进黑暗的窗棂,正照在她的脸上,好像接她去到极乐世界,这便是可怜的翠
儿,初次的安息,也就是她最后的安息!
集《去国》。)骰子①
李老太太躺在床上,伸出她枯瘦的手,对着站在床前的媳妇说道,“聪如!你看我病的
不过半个月,指甲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聪如正端着药碗,一手撩着帐子,听了老太太的
话,连忙笑着说,“不过今天的天气冷一些,你老人家的老病发的又厉害一点就是了,我看
今天似乎好多了。”老太太摇头道,“也不见得怎样瘥减,夜里还是不住的咳嗽,且看这一
服药吃下去再说。”一面挣扎着坐起来,就聪如手里吃了药。聪如又扶着她慢慢的躺下,自
己放下了药碗,便坐在床沿,轻轻的拍着。一会儿老太太似乎蒙胧睡去,聪如便悄悄的站起
来,开了一线的窗户,放进空气来,又回来坐在床前。
这时候从门外走进一个小女孩子,口里叫道:“妈妈!祖母今天……”聪如连忙对她摆
手,她便轻轻的走近前来问道:
“祖母今天好一点了么?”聪如一面抚着她的头,一面也悄悄的说:“也不见得怎
样。”她又问说:“爹爹回来了么?”聪如说:“还没有回来呢,你先出去玩罢,回头把祖
母搅醒了。”她蹑足走到床前揭开帐子,望了一望才走了出去。
①骰子,赌具,用象牙或兽骨做的,立体正方形,六面,分刻一二三四五六之数,其色
皆黑,惟四为红。投掷以红星搏胜负,故又称色子。
刚出了屋门,恰好她父亲则荪陪着大夫,一同走了进来。
看见她便问道:“雯儿!祖母醒着么?”雯儿正要答应,这时听见老太太在屋里咳嗽,
聪如便唤道:“母亲醒了,请进来罢。”
他们便一同进去,这位冯大夫手里拿着旱烟袋,向着聪如略一点头,便坐在床前桌边。
吃过了茶,就替老太太诊脉。雯儿也站在旁边,看见冯大夫指甲很长,手上也不洁净,暗想
他做大夫的人为何还不懂得卫生。一会儿冯大夫诊完了脉,略问了几句病情,拿起笔来,龙
蛇飞舞的开了药方,便告辞回去。则荪送到门口回来,又进到里屋,只见帐子放着,聪如皱
眉对则荪说:“母亲今天仍不见好,我看冯大夫的药,不很见效,还是换个大夫来看看
罢。”则荪点一点头。雯儿道:
“冯大夫手上脸上都很污秽,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会给人家治病。”则荪不禁笑了,
一面对聪如说:“我想明天请个西医来看看,只怕母亲不肯吃外国药。”聪如刚要说话,老
太太在帐里又咳嗽起来。他们便一齐走到床前去。
过了两天,老太太的病仍然不见瘥减,似乎反沉重了。则荪和聪如都着急的了不得,便
和老太太婉商,换一个西医来看看。老太太也不言语,过一会子才说:“外国药我吃不惯,
姑且试试看罢。”又说:“昨儿晚上,我梦见你父亲来了,似乎和我说他如今在一个地方,
也有房子,也有事做,要接我去住。我想我的病……”说到这里,又咳嗽起来。则荪半信半
疑的看着他母亲的脸,心中不觉难过,便勉强笑道:“这都是母亲病着精神不好,所以才做
这无稽的梦。”老太太摇头道:
“我梦里如同是真的一样,你父亲穿的还是装殓时穿的那一身衣服。”这时众人都寂静
了,雯儿站在一旁,心里默默的思想。
老太太又说:“观音庙的签是最灵验的,叫王妈去抽一条来看看罢。”聪如答应了,便
出去告诉了王妈。
午饭以后,王妈果然换上了一件新竹布衫子,戴上红花,带着香烛,便要上庙去。雯儿
跟到门口,悄悄的说道:“王妈!
你抽一个好的签回来罢。”王妈不禁笑道:“那可是没有准……
只凭着神佛的意思罢了,也许因着姑娘这一点孝心,就得一个大吉大利的签。”一面说
着,便自己去了。
一会儿王妈回来了,走到老太太屋里。聪如坐在药炉边看着火,雯儿也在一旁站着,回
头看见王妈来了,便走过来问道:“王妈!这签怎么样?”王妈也不言语,便将签纸递给聪
如。聪如接过来念道:“渊深鱼不得,鸟飞网难获;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念完了自
己只管沉吟着。雯儿连忙问道:
“这签好不好?”这时老太太揭开帐子问道:“王妈回来了么?”
聪如连忙应着走过来。老太太说:“签上说些什么,你念给我听听。”聪如只得念了,
老太太来回的咀嚼“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这两句话,脸上似乎带些暗淡,却也不说什
么。
明天雯儿放午学回家,看见她父亲同着一位穿洋服的朋友,站在廊子上说着话。雯儿上
前鞠了躬,正要进到屋里去,只听得这位先生说:“伯母的病是不妨事的,这药眼下去一定
见效,不过我看伯母的精神很郁结,莫非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这时雯儿便站住了。则荪
便把老太太做的梦和抽签的事,说了一遍,医生微微的笑了,以后又皱眉说:“最好能把这
症结去了,精神一畅爽,这病不难就好的——病人的心理和病状,是大有关系的啊!”他们
又谈了几句,医生便走了。
到了晚上,老太太果然觉得轻快了许多。则荪和聪如都在屋里陪着。雯儿也坐在床上捶
腿,老太太心里仍旧模模糊糊的,自己不很相信,想到“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这两句
诗,似乎今天的瘥减,不是好兆头。这时雯儿笑着说:
“祖母今天好得多了,过两天便能起来看桃花了。”老太太听着又觉得喜欢,便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好了?昨天签上的话很不祥呢!”雯儿道:“签上的话哪有准的,那泥胎
木偶……”说到这里,看见父亲母亲都望着她,她不好意思,便咽住了。老太太却没有听
真,便道:“向来我的牙牌数是最灵的,可惜我现在不能多坐,不能算了。则荪,你把骰盆
拿过来,我掷一掷,占占运命罢。”
这时则荪和聪如都没了主意,老太太病的增减,就在这孤注一掷了。骰子是不听吩咐
的,决不能凑巧就得“六子皆赤”,万一——则荪游移不决的只管站着,要把别的话岔过
去,无奈老太太一叠连声叫拿过骰盆来,则荪只得去拿了过来,放在床前桌上。聪如也只得
将老太太扶起来坐着,雯儿在旁边也呆了,便悄悄的问道:“妈妈——掷出什么样的来,才
是好的?”聪如看着老太太,随口应道:“六个骰子都是红的就是好的。”这时老太太已经
捧起骰盆来,默默的祷祝,雯儿忽然站在椅子上,将聪如头上的金钗拔了下来;又跳下椅子
去,走到灯影以外的屋角里。
老太太祷祝完了,抓起骰子来,便要掷下去。则荪和聪如屏息旁观,都捏着一把汗。这
时雯儿忽然皱着眉从屋角跑了过来,右手握着拳头,左手便从老太太手里接过骰子来,满面
含笑的说:“祖母!等我来掷罢,也许因着我这一点孝心,就得一个大吉大利。”老太太笑
着便递给雯儿。则荪和聪如都看着她,心里十分的诧异,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正要拦阻,
只见她左手捻着骰子,一粒一粒的往右拳里塞,眼睛望上看着,却不是祷祝,六粒都塞完
了,右拳略略的松动了一点,便笑着揎起袖子,看定骰盆,锵的一声掷了下去。
六个骰子不住的旋转,一会儿便都定住了。则荪忽然欢呼着说:“母亲!六个都是红
的!”聪如低头细看时,忽然显出极其惊愕的神色。便抬头看着雯儿说:“雯儿!你……”
连忙又咽住了,也便称贺起来。则荪也觉得了,看雯儿时,只见她背着手,笑吟吟的看着她
祖母。老太太心花怒放,便端起骰盆老眼迷糊的看着,口里说道:“到底是雯儿的孝心,老
天也怜念的。”雯儿连忙用左手接过骰盆来,放在一边,笑说:
“这是祖母的洪福,我不过乱掷就是了。”
老太太的病一天一天的好了,一家的人都放下心来。这一天老太太穿衣起来,梳洗完
了,出来看院子里的桃花。儿子媳妇都在旁边说笑,一会儿老太太觉得乏了,便进去歇息,
则荪和聪如仍旧坐在廊子上。
聪如笑道:“母亲的病,好的也真快,真是亏着那位大夫,起先我劝母亲吃西药的时
候,我心中十分担惊,觉得也没什么把握,如今可是真好了。”则荪点头道:“可是也亏了
雯儿呢!”聪如连忙说:“我也看出来了,真是难为她想……”
这时雯儿正夹着书包,从门外跳将进来,笑着唤道:“爹爹!妈妈!又说雯儿什么
了?”聪如只笑着拉着她的手,雯儿一面笑,一面挣脱了说:“妈妈不要握紧了,我的手掌
还有一点疼呢!”
(本篇最初连载于北京《晨报》1920年4月6至7日。)101冰心全集“无限之
生”的界线
我独坐在楼廊上,凝望着窗内的屋子。浅绿色的墙壁,赭色的地板,几张椅子和书桌;
空沉沉的,被那从绿罩子底下发出来的灯光照着,只觉得凄黯无色。
这屋子,便是宛因和我同住的一间宿舍。课余之暇,我们永远是在这屋里说笑,如今宛
因去了,只剩了我一个人了。
她去的那个地方,我不能知道,世人也不能知道,或者她自己也不能知道。然而宛因是
死了,我看见她病的,我看见她的躯壳埋在黄土里的,但是这个躯壳能以代表宛因么!
屋子依旧是空沉的,空气依旧是烦闷的,灯光也依旧是惨绿的。我只管坐在窗外,也不
是悲伤,也不是悚惧;似乎神经麻木了,再也不能迈步进到屋子里去。
死呵,你是一个破坏者,你是一个大有权威者!世界既然有了生物,为何又有你来摧残
他们,限制他们?无论是帝王,是英雄,是……一遇见你,便立刻撇下他一切所有的,屈服
在你的权威之下。无论是惊才,绝艳,丰功,伟业,与你接触之后,不过只留下一黄土!
我想到这里,只觉得失望,灰心,到了极处!——这样的人生,有什么趣味?纵然抱着
极大的愿力,又有什么用处?
又有什么结果?到头也不过是归于虚空,不但我是虚空,万物也是虚空。
漆黑的天空里,只有几点闪烁的星光,不住的颤动着。树叶楂楂槭槭的响着。微微的一
阵槐花香气,扑到阑边来。
我抬头看着天空,数着星辰,竭力的想慰安自己。我想:——何必为死者难过?何必因
为有“死”就难过?人生世上,劳碌辛苦的,想为国家,为社会,谋幸福;似乎是极其壮丽
宏大的事业了。然而造物者凭高下视,不过如同一个蚂蚁,辛辛苦苦的,替他同伴驮着粟粒
一般。几点的小雨,一阵的微风,就忽然把他渺小之躯,打死,吹飞。他的工程,就算了
结。我们人在这大地上,已经是像小蚁微尘一般,何况在这万星团簇,缥缈幽深的太空之
内,更是连小蚁微尘都不如了!如此看来,……都不过是昙花泡影,抑制理性,随着他们走
去,就完了!何必……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似乎胀大了,身子也似乎起在空中。
勉强定了神,往四围一看:——我依旧坐在阑边,楼外的景物,也一切如故。原来我还
没有超越到世外去,我苦痛已极,低着头只有叹息。
一阵衣裳的声音,仿佛是从树杪下来,——接着有微渺的声音,连连唤道:“冰
心,冰心!”我此时昏昏沉沉的,问道:“是谁?是宛因么?”她说:“是的。”我竭力的
抬起头来,借着微微的星光,仔细一看,那白衣飘举,荡荡漾漾的,站在我面前的,可不是
宛因么!只是她全身上下,显出一种庄严透彻的神情来,又似乎不是从前的宛因了。
我心里益发的昏沉了,不觉似悲似喜的问道:“宛因,你为何又来了?你到底是到哪里
去了?”她微笑说:“我不过是越过‘无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我说:“你不是……”
她摇头说:“什么叫做‘死’?我同你依旧是一样的话着,不过你是在界线的这一边,我是
在界线的那一边,精神上依旧是结合的。不但我和你是结合的,我们和宇宙间的万物,也是
结合的。”
我听了她这几句话,心中模模糊糊的,又像明白,又像不明白。
这时她朗若曙星的眼光,似乎已经历历的看出我心中的症结。便问说:“在你未生之
前,世界上有你没有?在你既死之后,世界上有你没有?”我这时真不明白了,过了一会,
忽然灵光一闪,觉得心下光明朗澈,欢欣鼓舞的说:“有,有,无论是生前,是死后,我还
是我,‘生’和‘死’不过都是‘无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
她微笑说:“你明白了,我再问你,什么叫做‘无限之生’?”我说:“‘无限之生’
就是天国,就是极乐世界。”她说:“这光明神圣的地方,是发现在你生前呢?还是发现在
你死后呢?”我说:“既然生前死后都是有我,这天国和极乐世界,就说是现在也有,也可
以的。”
她说:“为什么现在世界上,就没有这样的地方呢?”我仿佛应道:“既然我们和万物
都是结合的,到了完全结合的时候,便成了天国和极乐世界了,不过现在……”她止住了我
的话,又说:“这样说来,天国和极乐世界,不是超出世外的,是不是呢?”我点了一点
头。
她停了一会,便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就是万物,万物就是太空:是不可分
析,不容分析的。这样——人和人中间的爱,人和万物,和太空中间的爱,是昙花么?是泡
影么?那些英雄,帝王,杀伐争竞的事业,自然是虚空的了。我们要奔赴到那‘完全结合’
的那个事业,难道也是虚空的么?去建设‘完全结合’的事业的人,难道从造物者看来,是
如同小蚁微尘么?”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含着快乐信仰的珠泪,抬头望着她。
她慢慢的举起手来,轻裾飘扬,那微妙的目光,悠扬着看我,琅琅的说:“万全的爱,
无限的结合,是不分生——死——人——物的,无论什么,都不能抑制摧残他,你去罢,—
—你去奔那‘完全结合’的道路罢!”
这时她慢慢的飘了起来,似乎要乘风飞举。我连忙拉住她的衣角说,“我往哪里去呢?
那条路在哪里呢?”她指着天边说,“你迎着他走去罢。你看——光明来了!”
轻软的衣裳,从我脸上拂过。慢慢的睁开眼,只见地平线边,漾出万道的霞光,一片的
光明莹洁,迎着我射来。我心中充满了快乐,也微微的随她说道:“光明来了!”
30日,后收入北新书局出版的黄皮丛书之一《闲情》,北新书局1932年12月初
版。)还乡
以超手里拿着一张猩红色的信笺,皱着眉对他母亲说:
“母亲!你说我还是去好还是不去好呢?”他母亲笑说:“随你的便罢了,我想那地
方,你没有去过,去玩几天也好;而且那是祖宗坟墓的所在,也是不可不瞻仰的。”以超不
禁又笑了说:“单是去瞻仰游玩,我是极喜欢去的。但是什么认本家,拜祠堂,这些礼节,
我从来没有做过,恐怕一定要手足无措的。而且像我这样刚脱了学生制服的局长,哪里配去
替族人增辉吐气,我看不如婉辞了罢。”
他妹妹以棠正在一边写着信,听到这里,便搁下笔,回头笑道:“哥哥,我看你还是去
好,在城里一个局长算得了什么,到了乡间,可就容不下了。这样受尊重得便宜的事,他们
要是请我去,我是一定去的。”以超笑说:“你不过是说得好听,真请你去,你也不愿意去
的。我本来就不喜欢应酬,何况这事的内幕,还不止应酬……”这时以棠站了起来笑说:
“要是说句正经话,哥哥你是更应当去的,以我看来,也可以算是一种慈善事业,他们
是很受邻村的欺凌的,一向都是忍气吞声,好容易出了哥哥这么一位局长,他们自然要请你
去镇压镇压,在你不过是累了几天,他们便觉得‘如时雨降’了。
并且他们亲自老远的来请了好几回,你要是不去呢,他们便有‘斯人不出如苍生何’的
感叹了。”他的母亲说:“以棠的话很有道理,又不是叫你去演习礼仪,纵然错了一点,他
们也决不笑话,无非到那里陈列一两天,你就去一次也何妨呢?”
以超扶着头坐在椅上,皱眉笑道:“这样!我更不敢去了。我虽然是个局长,一点实力
都没有,哪里能威镇诸魔……”他母亲不禁笑了起来说:“这不过是欺哄乡下人罢了,什么
威镇诸魔,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你也飘洋过海的走遍外国,怎样越来越胆小,越大越腼
腆,去不去由你自己斟酌罢,我也不勉强你了。”以棠笑说:“母亲不要理他,哥哥是装腔
作势呢。我们越求他去,他就越有理由了。”说得母亲和以超都笑了。
以棠便坐下,仍去写她的信。以超站在窗前,凝了一会子的神,便笑说:“这样我就去
罢,省得以棠又说我装腔作势。”
以棠回过头来,看看母亲笑了一笑便说:“哥哥,你递给我他们的来信罢,趁着我笔墨
现成,替你写一封允可的复书。”
第二个难题目来了,他的族人又来封信,请他在去的时候,多带几名卫队,壮一壮声
势。以超又没了主意,拿着那封信,给他的秘书看了,请教他应当如何办法。秘书看完了
信,便说:“局长已经应许他们去了吗?”以超抚弄着头发,很不自然的笑应道:“是的,
这也是出于不得已,但是我又哪里来的卫队呢?这真是……”秘书看他这着急局促的样子,
知道他年轻没有经过这一类的事情,便笑说:“这倒没有什么难处,请厅长派几名兵丁跟
去,事后给他们些赏钱就完了。”以超便喜欢起来说:“这倒也罢了,但是我一切的礼节,
都不知道,最好再请你老先生同我去,随时指教指教。”那秘书倒并不为难,立刻就应许
了。
四人的轿子,十名的兵丁,几声的锣,几响的炮,以超便到了乡间了。后面还有几乘的
轿子,内中有一乘,不消说是那位秘书坐的了。其余是几位同以超一同回国年轻淘气的朋
友,一定要求以超收他们作随员,一同跟着来看热闹的。以超坐在轿子里,看见他的族人,
数十里外便远远的迎接出来。
盘着辫子,赤着脚,敲着锣,放着炮;经过别的村庄的时候,无数的红男绿女,簇拥着
都出来看这“外国翰林”、“民国局长”,纷纷的议论羡叹。他的族人们,更是兴高采烈,
兵丁们也扬威耀武的吆喝着。以超心中很觉得不自在。他的朋友们又在后